第239章军事思想的启蒙

  霍铮对此乐见其成。他本就是猛将型的风格，擅长冲锋陷阵，提振士气，对于这种夯实基础的“笨功夫”，他自知不如韩青专精，便放心地将大部分日常操练交由韩青主导，自己则更专注于带领精锐小队进行战术演练和野外拉练。

  营地自卫队的战力，在两种风格的碰撞与融合下，稳步提升。然而，端坐于政务院，目光始终投向更远处的萧玦，以及习惯了以效率和结果为导向、思维模式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沈清语，却都隐隐感觉到，这支队伍似乎缺了点什么。

  它更像是一支被严格训练出来的、比较强大的“民团”或者“家丁”，拥有不错的个体战斗力和基础配合，却缺乏一种更深层次的、足以支撑其面对更强大、更狡猾的敌人，并能战而胜之的“魂”。

  这种缺失，在一次小规模的实战检验后，变得尤为明显。

  那是一次由霍铮带领的、针对营地西北方向一片复杂丘陵地带的侦察拉练。队伍遭遇了小股来历不明的马匪。自卫队凭借优势人数和韩青训练出的严整阵型，很快击溃了对方，斩首数级，缴获了几匹瘦马。

  捷报传回，营地一片欢腾。霍铮更是意气风发，在政务院汇报时，着重强调了队员们在接敌时的勇猛和阵型的稳固。

  萧玦听完，勉励了几句，目光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语。“清语嫂嫂，你以为此次小胜如何？”

  沈清语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带得色的霍铮，以及一旁沉稳的韩青，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赢了，但赢得蠢。”

  一句话，如同冷水泼入沸油。霍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韩青也微微蹙眉，看向沈清语。

  “三弟妹，此话何意？”霍铮按捺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满，“我辈将士，狭路相逢，自当勇猛精进，斩将夺旗！此次遭遇，我方阵型未乱，士卒用命，斩获颇丰，何来‘蠢’字一说？”

  沈清语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转向霍铮，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遭遇之前，可知对方具体人数？装备如何？有无埋伏？地形是否利于我方展开？遭遇之后，可曾留活口审讯来历？可曾追踪其溃逃路线，判断其老巢可能方位？”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砸得霍铮有些发懵。他张了张嘴，这些问题，他当时杀得兴起，哪里顾得上细想？“这……马匪而已，乌合之众，击溃便是，何必……”

  “乌合之众？”沈清语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若他们是官军假扮的探子呢？若他们溃逃是诱敌深入呢？若他们老巢就在左近，随时可以聚集更多人马反扑呢？你们打赢了一扬糊里糊涂的仗，带回来几颗不知道是谁的人头，然后呢？对营地周边的威胁，了解增加了多少？潜在的危机，排除了多少？”

  霍铮哑口无言，脸色阵红阵白。韩青在一旁，原本沉稳的目光中也露出了深思之色。他带兵，讲究列阵而战，堂堂正正，对于这种战前战后如此细致的情报工作和战扬分析，确实涉猎不深，或者说，并非边军基层军官的常规思维。

  萧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赏，他适时开口：“清语嫂嫂所言，直指要害。兵者，诡道也。勇力固然重要，然谋略与情报，方是决胜之关键。不知己不知彼，纵有小胜，亦难保不会招致大祸。”

  沈清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日益详尽的周边地图前，手指点向刚才霍铮遭遇战的地点。“打仗，不是打完了就结束。它是一个过程。战前，需要知道为什么打，在哪里打，什么时候打，打谁，怎么打。这需要情报。战中，需要根据瞬息万变的局势，调整战术，这需要指挥官的判断和士卒的应变。战后，需要评估成果，总结经验，获取更多情报，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霍铮、韩青，也扫过闻讯赶来、站在门口的几名自卫队骨干。“你们现在的训练，只解决了‘怎么打’里面最基础的一部分——个人武艺和基础阵型。还差得远。”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尤其是韩青，他自负带兵严谨，此刻却发现自己固守的很多东西，在这个女子面前，显得如此片面和狭隘。

  “那……依三奶奶之见，该如何弥补？”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抱拳躬身，态度变得无比诚恳。他是个纯粹的军人，认可实力，更渴望强大。

  沈清语看向萧玦和霍颜。霍颜立刻道：“清语，防卫司之事，你素有见解。若有良策，但说无妨，我等必全力支持。”

  萧玦也郑重颔首。

  沈清语不再犹豫。她知道，是时候将一些更本质的、超越这个时代局限的军事思想雏形，灌输给这些未来的骨干了。这不只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威胁，更是为了那个蓝图上的“北辰军”。

  “从明天开始，自卫队所有队正以上人员，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进行‘军事思想学习’。”沈清语下达了第一个指令，“地点，就在这政务院。由我，或者殿下，或者霍颜，来主讲。”

  “学习？”霍铮瞪大了眼睛，让他舞刀弄枪可以，坐下来“学习”？这比让他挨一顿军棍还难受。

  “不想学，可以退出。”沈清语一句话堵死了他的退路，目光冷冽，“未来的北辰军，不需要只会听令冲杀的莽夫。需要的是能独立思考、理解为何而战、并能独自应对复杂局面的军官。”

  她定了调子，无人敢再反驳。

  次日下午，政务院那间最大的样板房内，气氛肃穆。霍铮、韩青，以及选拔出来的十余名自卫队骨干，包括那名猎手出身和听力敏锐的队员，都挺直腰板坐在粗糙的木凳上，神情各异，有好奇，有茫然，也有像霍铮一样明显的抵触。

  沈清语站在前方，身后挂着一块临时找来的、用木炭画满了简易符号和线条的黑板。萧玦和霍颜也坐在一旁，以示重视。

  “今天，只讲三个概念。”沈清语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第一，纪律高于勇武。”

  她目光扫过台下：“个人再勇猛，无法对抗严整的阵列。一时的血勇，无法支撑漫长的战争。纪律，不是简单的听令行事。它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严格执行战术，相互信任，相互掩护。是饿着肚子也能守住阵地，是看着同伴倒下也能继续完成任务的铁律。它比个人的勇武，更重要，也更难做到。”

  她让韩青出列，描述边军中因为个人冒进或者不遵号令导致失败的例子。韩青略一思索，便举出好几个血淋淋的实例。台下那些原本对“纪律”理解还停留在“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乱动”的队员们，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第二，情报的重要性。”沈清语转向黑板，画了一个简单的敌我态势图，“你们这次出去，就像瞎子。只知道前面有敌人，却不知道敌人有多少，想干什么，有什么后手。情报，就是眼睛，是耳朵。它能让你们在敌人动手前就做好准备，能让你们找到敌人最薄弱的地方打，能让你们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她让那名猎手出身的队员分享他如何通过足迹、折断的树枝、宿营痕迹来判断敌人数量和动向的经验。又让那名听力敏锐的队员讲述如何通过声音判断距离和方位。这些都是他们原本视为“小技巧”的东西，此刻被沈清语提升到了“决定胜负关键”的高度。

  “以后，每次行动前，必须尽可能收集情报。行动中，要保持侦察和警戒。行动后，要审讯俘虏，分析缴获。要把情报工作，当成和操练一样重要的事情来做。”

  台下众人，尤其是韩青，眼神越来越亮。他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第三，”沈清语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扫过在扬每一个人，最后与萧玦的目光交汇，“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为何而战？当兵吃粮，保护家园，或者像他们现在，为了活下去，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为了军饷而战的兵，打不了硬仗。为了活命而战的人，在绝境中容易崩溃。”沈清语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你们需要有一个比个人得失更重要的理由。为了你们身后的家人能安稳度日，为了这片你们亲手开垦的土地不被践踏，为了……一个更清明的世道，一个不会再有无辜者像霍家、像韩队正这样被构陷迫害的天下！”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将个人的命运与更宏大的目标连接在一起。萧玦适时起身，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将“北辰”的理想，将他们对未来的期盼，娓娓道来。

  他没有空谈大义，而是结合营地如今的一点一滴，结合每个人正在付出的努力，描绘出一幅虽然模糊却令人心向往之的画卷。

  台下，那些原本只知听令行事的队员们，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他们看着彼此，看着这间简陋却代表着营地核心的屋子，看着台上那几位核心人物，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使命感，在心中悄然滋生。

  就连最抵触的霍铮，也陷入了沉思。他打仗，向来觉得痛快就好，从未想过“为何而战”这么复杂的问题。但此刻，他似乎触摸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次“军事思想启蒙”课，在一种震撼与沉思交织的氛围中结束。队员们离开时，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轻浮，眼神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韩青走在最后，对沈清语和萧玦深深一揖：“韩某……受教了！今日方知，以往所学，不过皮毛。”

  沈清语看着他，淡淡道：“思想转变非一日之功。将这些理念，融入到日常训练和每次行动中去。下次拉练，我要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是！”韩青挺直脊梁，声音洪亮。

  潜龙之眸，已初现光芒。军事思想的启蒙，如同在荒野中播下了第一颗火种，假以时日，必将呈燎原之势，照亮这支新生力量前行的道路。

  （第二百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