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人才的吸引

  然而，物资的补充带来的短暂宽慰，但冯奎经此一吓，未必会善罢甘休，很可能加强对周边通道的监控。

  真正的根基，在于人，在于拥有各种专业技能、能够支撑起一个庞大体系运转的人才。仅靠目前营地里这些流犯、边民和霍家旧部，或许能维持生存，但想要实现那份蓝图上的宏愿，无异于痴人说梦。

  人才的匮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制约着营地前进的脚步。

  就在这种渴求与焦灼交织的氛围中，转机，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天色灰蒙蒙的午后，料峭的春风卷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营地外围的瞭望塔上，哨兵紧紧裹着皮袄，眯着眼巡视着荒原。忽然，他注意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个蹒跚移动的黑点。

  不是大队人马，也不像商队。哨兵警惕起来，发出了代表“有不明身份人员靠近”的警戒哨音。

  很快，消息传到了政务院。霍颜和萧玦立刻赶到矮墙后，沈清语也从匠作司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出现，目光投向远方。

  那两个黑点渐渐清晰，是两个人，牵着一匹瘦骨嶙峋、似乎随时会倒下的老马。两人都穿着破旧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胤朝边军号服，但早已褴褛如絮，沾满泥污。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即便佝偻着背，也能看出骨架宽大，行走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属于军人的刻板韵律，只是此刻这韵律被疲惫和虚弱拖得有些变形。另一人则显得瘦小些，步履踉跄，几乎是被那高个子半搀半拖着前行。

  他们径直朝着营地走来，在距离矮墙百步左右的地方停下。高个子抬起手，似乎想呼喊什么，却因干渴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努力挺直了腰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然后抱拳，朝着矮墙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

  “去看看。”霍颜沉声道，示意守卫打开一道缝隙，自己带着两名自卫队员走了出去。沈清语和萧玦留在墙后，静静观察。

  走近了，才更能看清这两人的狼狈。他们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嘴唇干裂爆皮，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疲惫中，依旧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磨灭的光。那高个子的左手用破布条草草包扎着，隐约渗出血迹。

  “你们是什么人？来此何事？”霍颜停在数步之外，语气平和，带着审视。

  那高个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在下……原边军振威营队正，韩青。”他指了指身边的同伴，“这是营中书吏，孙先生。我等……听闻此地收容流离，规矩森严，特来……投奔。”他说话断断续续，气息不稳，但吐字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队正？书吏？霍颜心中一动。边军的人？怎么会落魄至此来投奔他们这个“流放营地”？

  “振威营……似乎驻扎在西北方向二百里外的黑山隘口？”霍颜试探着问，他对边境驻军的分布略有了解。

  韩青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与愤懑：“大人明鉴。正是黑山隘口。只是……如今那里，已非我等容身之处。”他顿了顿，似乎积蓄着力气，“营将克扣粮饷，倒卖军械，我等向上峰揭发，反遭构陷，差点丢了性命。不得已，杀了那构陷我们的哨官，逃了出来……一路被追捕，孙先生又染了风寒，若不是听闻此地……恐怕早已曝尸荒野了。”

  他的话语简单，却勾勒出一幅边军腐败、忠良受迫的悲惨图景。霍颜目光锐利地扫过韩青和那位一直低着头咳嗽的孙先生。韩青手上那包扎的伤口，确实像是刀伤，他站立时下意识的双腿微分、重心沉稳的姿态，也绝非普通流民能有。那位孙先生虽然虚弱，但手指纤细，指甲缝里没有劳作的污垢，反而带着墨迹残留的痕迹，确实像个文书。

  是苦肉计？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霍颜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道：“此地并非善堂，收留之人，皆需劳作，遵守规矩。你二人有何所长？”

  韩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些：“韩某别无所长，只在边军行伍十余年，略通操练之法，知晓行军布阵之皮毛。若蒙收留，愿效犬马之劳，训练士卒，护卫营地！”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即便落魄也未曾消散的军人傲骨。

  那位孙先生此时也勉强抬起头，声音微弱却清晰：“老朽……孙明达，蒙学多年，略通文墨，钱粮账目，刑名律例，皆……皆可打理一二。”他说话文绉绉的，气息不稳，但条理分明。

  一个精通练兵的低级军官，一个熟悉钱粮律法的老吏！这正是营地目前最急需，却又最难寻觅的人才！

  霍颜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不露声色：“空口无凭。我需确认你二人身份，以及……是否干净。”他意指是否还有追兵尾巴。

  韩青坦然道：“大人尽可查问。追兵……已被我二人设法甩脱，三日内应寻不到此处。”

  就在这时，沈清语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霍颜身侧。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韩青和孙明达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韩青包扎的手上。

  “手怎么伤的？”她突然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韩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子会突然发问，而且语气如此直接。他老实回答：“突围时，被那哨官的亲兵砍了一刀。”

  “用的什么刀？多长？伤口多深？从哪个方向来的？”沈清语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全是细节。

  韩青虽虚弱，却反应极快，不假思索地回答：“制式腰刀，刃长两尺一寸，斜劈而下，入肉约半寸，幸未伤骨。是从我左前方……”他甚至下意识地用右手比划了一下当时的角度和力道。

  沈清语静静听着，不再发问。她转向孙明达：“《胤律·户婚》中，关于流民安置，首要之责在何处？”

  孙明达虽病弱，闻言却精神一振，仿佛回到了熟悉的领域，脱口而出：“《胤律·户婚》第十七条：流民入境，首责在于地方州府，需设棚安置，登记造册，查明来历，以防奸宄。然北地边州，多有执行不力者……”他流畅地背出了律条，甚至还加上了自己的评论。

  沈清语听完，对霍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霍颜心中有了底。沈清语的观察和盘问，极有针对性，韩青对伤势细节的描述符合实战情况，孙明达对律法的熟悉也做不得假。最重要的是，这两人眼神虽然疲惫，却清正，没有奸猾闪烁之态。

  “既是如此，二位暂且留下。”霍颜终于松口，“需经过隔离观察与详细问询。若所言非虚，营地自有二位用武之地。”

  韩青和孙明达闻言，眼中同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激。韩青更是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收留之恩！韩某（孙某）必竭尽全力，以报活命之恩！”

  两人被带进营地，安排在专门用于隔离新人的区域，由姜月亲自为孙明达诊治风寒，也为韩青重新处理了伤口。霍颜则立刻安排人手，通过隐秘渠道，核实韩青所说的黑山隘口振威营的情况。

  消息很快传回，印证了韩青的说法。黑山隘口确实发生过一起下级军官击杀上司后逃亡的事件，州府正在通缉，但并未大规模搜捕，显然那营将自己也心虚，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

  疑虑打消，政务院立刻召开会议。

  “韩青此人，是块带兵的好材料。”霍铮率先开口，他刚才特意去隔离区外“偶遇”了正在活动筋骨的韩青，两人虽未交谈，但同为行伍中人，气机感应，霍铮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扎实的底子，“他的站姿、步伐，还有眼神里的那股劲儿，错不了。有他帮着练兵，自卫队能更快成型。”

  萧玦点头：“孙明达亦是个宝。我等日后若要建制立规，离不开精通律法钱粮之人。他熟悉官府运作流程，许多我们想不到的细节，他或许能提前规避。”

  霍颜总结道：“此二人来投，如同雪中送炭。韩青可先入防卫司，协助霍铮，专司操练。孙明达暂入内务司，协助文氏和霍铭，理顺账目，并开始着手草拟营地内部更细致的规章。”

  他看向沈清语：“清语，你看呢？”

  沈清语淡淡道：“可用。韩青的练兵方法，可与我的结合，取长补短。孙明达……需要注意其旧有思维定式，避免将官府那套僵化东西带进来。”

  她的考虑总是更为长远和本质。

  事情就此定下。数日后，隔离观察结束，韩青与孙明达正式融入营地。

  韩青一进入防卫司，就如同饿狼入了羊群。他没有立刻推翻沈清语制定的训练大纲，而是以其为基础，融入了边军那套更注重阵列、号令和耐力打磨的传统操典。他亲自示范如何挺枪突刺才能发挥最大威力，如何结阵才能有效抵御骑兵冲击，如何在长途奔袭中保持体力。他训练起来极其严苛，甚至可以说残酷，但赏罚分明，以身作则，很快就在自卫队中树立起了威信。他与霍铮一个沉稳细致，一个勇猛豪爽，相得益彰，自卫队的风貌在短短时间内又上了一个台阶。

  孙明达则展现出了另一种价值。他帮着文氏将原本有些杂乱的贡献记录和物资分配账目，整理得条理清晰，一目了然。他甚至根据《胤律》和边地实际情况，草拟了一份《营地暂行管理条例》，对营地内部的纠纷调解、奖惩标准、公共卫生等做了初步规定，虽然有些条款略显迂腐，但整体框架严谨，为日后更完善的法度打下了基础。

  这两位专业人才的加入，如同给营地这部机器注入了高效的润滑剂和新的齿轮，使其运转得更加顺畅、有力。

  消息不胫而走。连韩青和孙明达这样略有身份的人都来投奔北辰营地，而且真的得到了重用，这在周边区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渐渐地，开始有零星的、在原本环境中不得志的匠人、懂得水利工程的老人、甚至一两个读过些书、不甘心埋没的破落书生，试探着前来投靠。

  营地的人口，在有序的管控下，缓慢而稳定地增长着。人才的吸引，开始显现出它强大的集聚效应。

  夜幕下，霍颜与沈清语并肩站在加固过的矮墙上，望着营地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自卫队夜间操练的火把长龙。

  “韩青带兵，确实有一套。”霍颜感慨道，“以前自卫队勇则勇矣，却少了几分真正的行伍之气。如今，更像是一支军队的雏形了。”

  沈清语望着那在夜色中整齐移动的火龙，嗯了一声：“基本功更扎实了。孙明达定的那些条条框框，虽然麻烦，但有用。”

  她的认可，向来吝啬，却也极其珍贵。

  霍颜侧头看着她被火光映照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冷冽，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看来，我们这北辰的名声，算是慢慢传出去了。以后，或许会有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来投。”

  沈清语沉默片刻，缓缓道：“人才是根基。但核心的技术，不能假手于人。”

  “我明白。”霍颜点头，“匠作司的核心，还有你那些……知识，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潜龙在渊，不仅需要磨砺爪牙，更需要招揽四方英杰，方能积蓄腾飞之力。

  （第二百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