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第一个冬天

  起初难免有些混乱和磕绊，有人试图虚报技能，有人在分配任务时推诿扯皮，但在萧玦沉静而坚定的主持下，在霍铭一丝不苟的账册和文氏逐渐娴熟的协调下，一种粗糙却有效的运转模式，渐渐取代了之前的无序。

  白日里，各司依照新的分工开始运作。匠作司在预留的空地上继续制作土坯，为建造第二座、第三座抗寒房屋做准备；

  采集司在姜月的带领下，扩大了对营地周边可食用植物和草药的搜索范围，那些苦涩的莎草根茎和冰蕨叶子，虽难以下咽，却实实在在地填补着胃囊的空虚；

  内务司则忙着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按照初步登记的贡献点数，筹划着第一次正式的分配；

  防卫司的警戒不敢有丝毫松懈，瞭望塔上的目光如同梳篦，一遍遍掠过荒原的每一个方向。

  就连那三个俘虏，也在严密的看守下，进行着分配给他们的、最基础的劳作。

  然而，秩序的建立，无法直接变出粮食，更无法阻挡寒州冬季最残酷阶段的降临。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空气中的寒意变得粘稠而沉重，呼吸时，鼻腔和肺部都感到刺痛的冰冷，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能在眉毛、胡须和皮袄的领口凝结成白色的冰霜。

  冻土坚硬如铁，挖掘工作变得极其困难，匠作司的进度大大减缓。采集司能找到的植物也越来越少，大部分已被深埋于冻土之下或彻底枯萎。最大的威胁，来自于酷寒本身。

  即便有煤火日夜不停地燃烧，即便那座样板房内依旧维持着足以存活的温度，但离开火源和房屋的庇护，暴露在这极致的严寒中，危险随时可能发生。一个负责运送土坯的半大孩子，只因在室外多待了片刻，手指便出现了严重的冻伤，变得青紫肿胀，若非姜月发现及时，用雪小心搓揉后再敷上草药，恐怕那几个指头就保不住了。

  夜晚更是难熬。除了样板房和少数几个用煤火烘烤得较好的地穴，其他土洞和简陋木屋内，即便裹着所有的毛皮和草垫，也依旧冷得如同冰窖。人们只能紧紧挤靠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勉强抵御。咳嗽声、因寒冷而无法入睡的辗转反侧声，在每个寒冷的夜晚此起彼伏。

  霍远山和苏氏虽然被安置在最温暖的样板房内，有沈清语设计的“地火龙”持续供热，但两位老人身体底子太亏，这般极寒天气依旧让他们气息微弱，终日昏昏沉沉。姜月每日细心诊脉，调整汤药，眉宇间的忧色却从未散去。她知道，药物和温暖只能延缓，若不能补充足够的营养，恢复元气，老人家的身体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饥饿与严寒，如同两把交织的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每个人的生命线。按贡献分配的制度，虽然激励了一部分人，却也使得那些体力较弱、贡献较少的人，如老人、孩子和部分女眷，分到的食物更少，处境更加艰难。

  萧玦知道，光有严苛的规章是不够的，在生存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公平分配本身就可能引发新的矛盾。

  他找到了文氏和霍铭，进行了一次紧急商议。

  “大嫂，铭大哥，首次分配，必须兼顾效率与公平，尤其是要保障老弱的基本生存。”萧玦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我提议，设立一个‘基本生存份额’。无论贡献多少，营地内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三个俘虏，每日至少能获得保证不被饿死的最低食物量。在此基础之上，再按贡献进行额外分配。”

  文氏有些犹豫：“殿下，如此一来，对那些日夜劳作、贡献大的人，是否不公？我们的粮食本就不多了……”

  霍铭则看着账册上寥寥无几的存粮记录，叹了口气：“殿下所虑极是。若坐视老弱冻饿而死，人心必散。只是这‘基本份额’定在多少，需要仔细斟酌，既要能吊住性命，又不能过于挫伤劳作者的积极性。”

  三人对着那点可怜的存粮，反复计算、争论，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个最脆弱的平衡点。

  消息公布时，营地一片寂静。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激烈反对。人们默默地接受着这个残酷而现实的决定。劳作者知道，他们多付出的汗水，能换来家人或自己多吃一口；老弱者也明白，这碗稀糊，是集体未曾抛弃他们的底线。一种悲壮的、认命般的团结，在极致的生存压力下，艰难地维系着。

  第一个冬天，用它最狰狞的面目，考验着这支刚刚尝试建立秩序的队伍。每一天，都是在与饥饿和寒冷的拉锯战中艰难熬过。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所有人的期盼，都系于那支深入东南山谷、至今杳无音信的狩猎队，以及前去接应的沈清语和霍颜身上。

  他们，成了这个寒冬里，唯一可能带来转机的曙光。

  直到第四天黄昏，就在连萧玦都几乎要绝望之时——

  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人突然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连续而急促的钟声！那不是警讯，而是……代表有大队人马返回的信号！

  几乎是同时，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串移动的黑点！并且，那些黑点在不断放大，越来越近！

  营地瞬间沸腾了！

  所有人都从屋子里、从岗位上冲了出来，挤到矮墙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向远处望去！

  回来了！是他们回来了！

  只见霍铮一马当先，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同铁塔，虽然步履有些蹒跚，身上似乎带着伤，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狩猎队和接应队的成员们，许多人同样衣衫褴褛，带着伤痕，脸上充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

  而更让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欢呼的是——在队伍中间，那几头驮着重物的骡子背上，赫然绑着数头体型不小的、已经死去的动物！看那轮廓，似乎是……麂子？还有野羊？！

  不仅如此，队伍还驱赶着一小群大约七八头活着的、体型类似鹿、但毛皮厚实、眼神温顺的动物！它们被绳索连着，有些惊慌，却并未激烈反抗！

  是活的猎物！还有大量的肉食！

  人群彻底疯狂了！欢呼声、哭喊声、难以置信的尖叫声响成一片！饥饿的人们看着那些猎物，眼中爆发出绿油油的光芒，那是生存本能被彻底点燃的火焰！

  萧玦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队伍，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终于看到了。

  沈清语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她身上也沾满了血污和尘土，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如寒星。她正和霍颜低声交谈着什么，霍颜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看到萧玦，沈清语抬起眼，对他微微颔首。

  霍铮走到萧玦面前，尽管疲惫，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身旁一头死去的雄壮麂子，声音沙哑却洪亮：

  “殿下！咱们端了一窝狼崽子！还找到了这群在谷地里吃草的‘驯鹿’！妈的，这趟值了！”

  第一个冬天，最凛冽的寒潮尚未完全过去，但希望的篝火，已然被重新点燃，并且，添上了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薪柴。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