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夜谈与结盟

  霍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对方坦然承认，心头仍是重重一震。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沈清语。

  沈清语打磨箭镞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眸，再次看向萧玦，那目光依旧是审视的，冷静的，只是在那深潭之下，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箭镞和磨石轻轻放在脚边的皮垫上，动作从容不迫。

  短暂的寂静，被萧玦略带沙哑的声音打破，带着一种卸下伪装后的疲惫与坦诚：“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处境使然，不得不谨慎。霍当家，霍夫人救命之恩，萧玦没齿难忘。此番坦诚，既为酬谢二位赤诚，亦因……观贵营地气象，知非池中之物，萧玦愿以诚相待。”

  他没有摆皇子的架子，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落难者寻求同盟的意味。这份姿态，放得足够低。

  霍颜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恍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谨慎：“原来是七殿下！霍某……失敬了。只是，殿下何以会流落至此，还遭此……毒手？”他刻意用了“毒手”二字，既是试探，也是表达立扬。

  萧玦的嘴角扯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浸满了权斗的残酷与亲情的凉薄。他目光投向跃动的火焰，仿佛能从那火光中看到京城波谲云诡的暗流。

  “何以至此？”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与嘲讽，“无非是……不肯同流合污，碍了某些人的眼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这帝国最高权力层面的肮脏与血腥，赤裸裸地铺陈在这荒原寒夜之中：

  “首辅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边关军饷亦敢层层盘剥。二皇兄……为夺嫡位，与首辅沉瀣一气，排除异己，构陷忠良。我……不过是在朝堂之上，参了首辅门生贪墨军饷一本，驳了二皇兄欲将江南漕运利益尽数划归其亲信之议。”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怒火与无力。

  “于是，便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构陷、污蔑、罗织罪名……父皇……年老昏聩，偏听偏信。”他提到“父皇”二字时，声音有瞬间的凝滞，带着复杂的情绪，“一纸诏书，我便被发配到这寒州‘历练’。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给足了首辅和二皇兄机会，让他们能在这天高皇帝远之地，轻易结果了我的性命。那些黑衣人，便是他们派来的死士，一路追杀，不死不休。”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血雨腥风，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倾轧。一个不愿屈从于黑暗的皇子，最终被这黑暗吞噬，放逐到了帝国的边缘，任其自生自灭。

  霍颜沉默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萧玦所说的朝堂局势，与他霍家被构陷流放的原因，何其相似！只不过，霍家是因为巨大的财富动了某些人的奶酪，站错了队，而萧玦，则是因为触碰了权力的核心利益。本质上，他们都是那扬政治清洗中的牺牲品。

  “殿下之苦，霍某感同身受。”霍颜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真切的共情，“我霍家世代经商，积累些许薄产，只因不愿将漕运、盐引之利尽数拱手让于首辅亲信，便遭构陷‘勾结外邦、走私违禁’，抄家流放……这寒州，便是你我共同的囚笼。”

  他同样坦诚了霍家的遭遇，将双方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萧玦看向霍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层次的认同。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份共鸣，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只是，”霍颜话锋一转，眉头紧锁，看向了沈清语，又看回萧玦，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殿下如今……作何打算？这寒州苦寒，危机四伏，殿下虽有皇子之名，但在此地，恐怕……”

  恐怕毫无用处。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萧玦的目光也随之投向沈清语。他知道，这扬谈话，眼前这个始终冷静得异乎寻常的女子，才是关键。

  沈清语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如同冰泉击石，清冷而直接，没有任何迂回：“殿下坦诚，我们亦以诚相待。恕我直言，殿下如今的处境，比我们更险。首辅与二皇子既已动手，绝不会半途而废。此次失败，必有下次。殿下手中，如今还有什么？”

  她问得毫不客气，直指核心。你一个光杆皇子，除了一个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名头，还有什么资本？

  萧玦并未因她的直接而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与聪明人说话，无需虚伪客套。他迎上沈清语的目光，坦然道：“霍夫人快人快语。不错，我如今确是孑然一身，除了这随时可能丢掉的性命和这个虚名，一无所有。离京之时，身边护卫皆被调离，亲信或被贬或被囚，仅有几名忠仆，亦在途中失散，恐怕……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语气并未消沉，反而透出一股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与清醒：“但我并非毫无价值。我对朝堂格局、对首辅与二皇子一党的势力分布、行事手段，乃至边关军镇的一些情况，皆有所了解。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我相信，这天下，不该是奸佞当道、忠良蒙冤的天下！边关将士不该饿着肚子守国门，黎民百姓不该被层层盘剥难以为生！我萧玦，或许势单力薄，但此心未死，此志未消！”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虽无疾言厉色，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让霍颜不由得动容。这是一个落魄皇子内心最深处的抱负与不甘。

  沈清语静静地看着他，眸中神色变幻，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片刻后，她再次开口，依旧是那般冷静：“殿下有此心志，是百姓之福。但空有志气，无以成事。殿下可知，如今最要紧的是什么？”

  “愿闻其详。”萧玦姿态放得很低。

  “是活下去。”沈清语一字一句道，“活得足够久，活得足够强。”

  她站起身，走到煤火盆旁，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枝，在脚下松软的泥地上划了起来。

  “第一，立身。”她在靠近自己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圈，“殿下自身安危，是根本。需有绝对可靠之人护卫左右，建立一套严密的安防体系，让刺杀无可乘之机。此事，我可协助训练人手，制定章程。”

  萧玦目光一凝，紧紧盯着地上的线条。

  “第二，根基。”沈清语的树枝在小圈外围划了一个更大的圈，“便是这片营地，以及我们能掌控的这片土地。需有粮，有兵，有甲，有持续不断的财源和物资输入。殿下之名，或可吸引一些对朝廷失望的有志之士，但最终能留住人的，是实打实的力量和希望。此事，霍颜擅长经营规划，我可提供一些……特别的技术与训练之法。”

  霍颜在一旁微微颔首。

  “第三，耳目。”树枝在更大的圈外点了几个方向，“首辅与二皇子不会放任我们在此扎根。必须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洞察他们的动向，知己知彼。此事，需暗中进行，谨慎布局。”

  她放下树枝，目光重新落回萧玦身上：“这三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非一朝一夕之功，需隐忍，需耐心，需绝对的信任与合作。殿下，可能做到？”

  她提出的，是一条充满荆棘却切实可行的道路，一个立足于这片荒原、逐步积蓄力量的长期战略。这远非萧玦之前所能想象，却无比契合他当下的处境与内心的渴望。

  萧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加速奔流。他看着地上那简单却意蕴深刻的图示，看着火光映照下沈清语那双冷静睿智的眸子，看着身旁沉稳精明的霍颜，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他几乎枯死的心田中破土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变得无比坚定，迎上沈清语和霍颜的视线，沉声道：“霍夫人高见，萧玦茅塞顿开！隐忍、耐心，萧玦不缺。至于信任……”

  他顿了顿，声音无比郑重：“二位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更在我穷途末路之际，愿倾力相助，共谋前路。此情此义，萧玦铭记于心！若蒙不弃，萧玦愿与霍家结为同盟，自此祸福与共，生死相托！以天地为证，此心可鉴！”

  他没有发誓赌咒，但那郑重无比的语气和眼神，已然表明了一切。

  霍颜看向沈清语，沈清语微微颔首。

  霍颜这才伸出手，重重握住了萧玦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避开了他左胸的伤口），沉声道：“殿下以诚相待，我霍家亦非背信弃义之辈！自此，霍家愿追随殿下，同心协力，在这北地，闯出一片新天！”

  沈清语也伸出手，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同盟既定，目标一致。”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平定乱世，开创清明。”

  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没有繁文缛节的誓言，在这寒州荒原一间简陋的木屋内，围绕着跳跃的煤火，一个以“共建清明天下”为目标的同盟，在彼此的需求、共同的敌人和微弱却坚定的希望中，初步达成。

  萧玦看着眼前这对非凡的夫妻，眼中燃起了野心的火焰。这北地苦寒，却未必不能成为你我腾飞之地！

  而霍颜和沈清语也知道，从这一刻起，霍家的命运，已与这位落魄皇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前路注定遍布荆棘，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

  夜谈终了，同盟初缔。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