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北地扎根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霍颜与沈清语，这对夫妻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面容沉静，眼神坚定。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简单恩情与利益捆绑的信赖感，在这简陋的木屋中悄然滋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他的身边，站立着足以倚仗的臂膀。

  “霍当家，霍夫人，”萧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新的力量，“既已结盟，有些事，便无需再瞒。我离京之前，并非全无准备。除了几名失散的忠仆，我在北地，也并非毫无根基。”

  霍颜和沈清语目光微动，静待他的下文。

  萧玦继续道：“北疆镇守大将，骠骑将军王擎，曾受我母族恩惠，其人性情刚直，对首辅与二皇子一党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满。我离京前，曾收到他的密信，言若有事，可往北疆寻他。只是……我被直接发配至这最偏远的寒州边境，与北疆大营相隔何止千里，途中又屡遭追杀，根本无法与之联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又被锐利取代：“此外，我手中还掌握着一些朝中依旧心怀正气、却遭排挤打压的官员名单，以及……几位同样对现状不满、手握部分兵权的边镇将领的把柄或人情。只是这些关系网，如今皆被切断，难以动用。”

  这是他的底牌，虽然暂时无法兑现，但确是未来可能撬动局面的关键支点。此刻坦诚，既是信任，也是展示自身的价值。

  霍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骠骑将军王擎！这可是北疆实权人物，若能得他支持，无疑是一大强援。他沉吟道：“王将军之名，霍某亦有耳闻，确是军中砥柱。只是如今我们困守此地，消息闭塞，贸然联系，恐打草惊蛇，反为王将军招祸。”

  沈清语点了点头，接口道，她的思路永远清晰而务实：“远水难解近渴。殿下所言的关系与底牌，是未来的棋，现在动不了，也不必急着动。眼下最要紧的，是夯实我们自己的根基。唯有自身足够强大，那些潜在的关系和人脉，才会真正转化为助力，否则，即便联系上，我们也只是别人的累赘，甚至……被舍弃的棋子。”

  她的话一如既往的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却点破了最残酷的现实。没有实力的同盟，是不牢固的。

  萧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提及旧部而产生的一丝波澜，重重点头：“霍夫人所言极是。是萧玦心急了。”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将目光重新聚焦于当下，“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但凭霍当家与夫人安排。”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完全将自己置于同盟的一员，而非发号施令的上位者。这份清醒的认知，让霍颜和沈清语心中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沈清语看向霍颜：“大哥，营地的整体规划和日常运转，依旧由你总揽。当务之急，是进一步巩固防御，扩大食物储备，尤其是要设法解决过冬的粮食缺口。狩猎不稳定，我们需要尝试更多方法。”

  霍颜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加紧督促房屋建造，同时让霍铮扩大狩猎范围，并尝试在附近寻找可能存在的、未被发现的野生粮谷或块茎作物。另外，与周边那些小股流犯势力的接触，也需要提上日程，或威慑，或吸纳，不能任由他们在一旁窥伺。”

  “嗯。”沈清语又将目光转向萧玦，“殿下，你的首要任务是养好伤。伤愈之后，有两件事需要你来做。”

  “夫人请讲。”萧玦坐直了些，认真聆听。

  “第一，了解这支队伍。”沈清语道，“营地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霍家的族人、下人，以及那些后来收拢的官差和流民。他们为何来到这里，他们擅长什么，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作为未来的旗帜，你需要了解你将要带领的是怎样一群人。这件事，霍颜会协助你。”

  萧玦神色一凛，肃然道：“萧玦明白。绝不会高高在上。”

  “第二，”沈清语继续道，“整理你的知识。你对朝堂、对天下、对军政、对民生的了解，是你独有的财富。将这些系统性地整理出来，尤其是关于首辅一党的势力构成、行事风格，以及各地藩王、门阀、乃至起义军的情况。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档案库’，知己知彼。”

  这件事，非萧玦不可为。他的视角和信息层面，是霍家众人无法企及的。

  萧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沈清语的安排，每一步都切中要害，既给了他休养和融入的时间，又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他不可替代的作用。“好！此事我会尽快着手。”

  沈清语最后看向跳动的煤火，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我，会负责将这支队伍，锤炼成一把真正的、能够撕开这寒州冻土与未来荆棘的利刃。”

  她没有具体说要怎么做，但霍颜和萧玦都从她平静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铁血的气息。他们毫不怀疑，这位手段莫测、心志如铁的“三奶奶”，绝对有能力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营地的运转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更加磅礴的动力。每个人似乎都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了，一种更加明确的目标感和凝聚力，在无声地弥漫。

  霍颜的规划更加缜密和大胆。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生存，开始着眼于更长远的布局。他利用萧玦提供的、关于北地一些特产（如优质皮毛、特定药材）在南方价值的信息，开始尝试通过那些被收服的本地流犯，与更远处的、胆大的行脚商人建立极其隐秘的联系，用皮毛和药材换取营地急需的铁器、盐巴、布匹，甚至是……少量的粮食种子。商业世家的血脉在他体内复苏，只是这一次，舞台是这片荒芜的绝地。

  霍铮带领的“战斗与建设兵团”训练更加刻苦。沈清语开始系统地教导他们更精妙的配合战术，不仅仅是“三三制”，还包括小队渗透、迂回包抄、夜间袭扰等现代特种作战的雏形思想。她甚至开始选拔其中最为机敏、意志最坚定的年轻人，进行单独的秘密训练，内容涉及潜行、侦察、爆破以及……审讯与反审讯。一支未来的尖兵力量，在她冷酷而高效的打磨下，悄然成型。

  萧玦的伤势在姜月的精心调理和营地日益改善的饮食下，恢复得很快。他能下地行走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霍颜的陪同下，蹒跚地走遍营地的每一个角落。他没有摆任何架子，如同一个普通的、新加入的成员，耐心地倾听霍家族人讲述流放路上的艰辛，听官差抱怨往日的浑噩与如今的充实，听那些被收拢的流民诉说家乡的苦难与对未来的迷茫。

  他记下了一个叫霍英的年轻人对陷阱设置的精妙想法，记住了一个老赵官差对工具维护的独到经验，也记住了一个原本是边军小卒、因得罪上官而被构陷流放的汉子对北地地形和匈奴部落习性的了解。

  晚上，他则在煤油灯下，用炭笔在鞣制过的皮子上，仔细记录、梳理着他所知道的一切。从首辅门生党羽的名单和关系网，到各地赋税徭役的实际情况，再到边关各军镇的驻防特点和将领性情……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数据库，为这个新生的同盟，贡献着独一无二的“软实力”。

  而沈清语，除了练兵，她的目光投向了更深处。她改进了煤灶，使其热效率更高；她指导着霍英等人，利用黏土和找到的少量石英砂，尝试烧制更耐高温的陶器，甚至……玻璃的雏形。她开始系统地教导姜月和她挑选出来的几个伶俐女子，更加科学的伤患护理知识、草药辨识与炮制，乃至基础的外伤处理手法。一个简陋却至关重要的“医疗体系”和“技术研发小组”，在她的推动下，初现轮廓。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营地规模在扩大，新的、更坚固保暖的半地穴式木屋一座座立起。仓库里的物资虽然依旧拮据，但种类在缓慢增加。人们的脸上，少了几分惶然，多了几分笃定和干劲。就连那几只被圈养的狼崽，在饥饿与棍棒的“教育”下，也渐渐褪去了部分野性，开始对着喂养它们的霍英摇尾巴。

  一个月后的傍晚，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苍凉的橘红色。萧玦站在已然加高加固的瞭望塔上，俯瞰着下方这片生机勃勃的营地。炊烟袅袅，人影绰绰，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训练的号子声与打造工具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粗粝却充满力量的生存交响。

  霍颜和沈清语站在他身旁。

  萧玦的目光从营地收回，投向远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巨大落日，以及落日下无边无际的、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也潜藏着无尽危险的荒原。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伤处已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流。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霍颜与沈清语，眼中那簇自夜谈那晚燃起的火焰，此刻已熊熊燃烧，炽热而明亮。

  “霍兄，清语姐，”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他们之间的称呼已然改变，更添了几分亲近与默契，他看着脚下这片他们共同奋斗的土地，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这北地苦寒，荒芜死寂，曾被世人视为绝地，弃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塔下不少人的耳中，许多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塔上那道虽然依旧有些清瘦，却已然挺直如松的身影。

  “但你们看——”萧玦张开手臂，指向那片被夕阳浸染的营地，指向那些望着他的人们，“这里有了房屋，有了火光，有了粮食，有了……愿意用双手开创明天的人！”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激情与信念：

  “这里，不是绝地！这里，是我们新生的摇篮，是我们积蓄力量的根基！首辅与二皇子，将我们放逐于此，欲让我们自生自灭！但他们绝不会想到——”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斩钉截铁：

  “这片他们眼中的弃土，必将成为你我腾飞之地！”

  “终有一日，我们要让这北地之声响彻朝堂！要让这寒州之铁，铸成犁铧，亦铸成利剑！要让这天下人知道，忠奸终有报，乾坤终可清！”

  话音落下，塔下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起初杂乱，随即汇聚成一股越来越响亮的洪流：

  “好！！”

  “跟着殿下！跟着三爷三奶奶！”

  “干他娘的！”

  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振奋，眼神灼热。萧玦的话，如同一把火，点燃了他们内心深处被压抑已久的屈辱与不甘，以及对未来最朴素的渴望。

  霍颜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看着身旁目光坚定的沈清语，最后看向身边这位虽然年轻，却已显露出不凡气度与魄力的七皇子，心中豪情顿生。

  沈清语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她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她看着脚下这片凝聚了她无数心血、正在茁壮成长的营地，看着那些被点燃了希望之火的人们，知道，一个全新的阶段，已经开启。

  （第二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