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坦诚身份

  七皇子萧玦。

  这个身份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寒州荒原，激起的涟漪足以颠覆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救他，是出于一时不忍，亦是出于一种连霍颜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对未来的模糊投资。但这份投资的风险，高到足以让整个霍家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转身朝着营地中央那间最大的木屋走去。此事，必须立刻与清语商议。

  沈清语已经起身，正站在屋内的煤火盆边，就着火光，用炭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勾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未抬，只是淡淡问道：“醒了？”

  “醒了。”霍颜走到她身边，看着木板上那些线条简洁却意蕴明确的图示——似乎是某种改进陷阱的分解结构，“自称萧七，行七。与我们所料不差。”

  炭笔在木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沈清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伤呢？”

  “姜月说，高热已退，算是闯过了最险的一关。但失血过多，内腑亦有震荡，需长时间将养。”霍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清语，此人身份非同小可，留在营地里，如同怀抱炽炭。首辅与二皇子那边……”

  “人已经救了。”沈清语终于停下笔，抬起眼眸。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半分波澜，“现在说这些，晚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直面现实的锐利。“既然救了，就要考虑如何让他活得更久，以及，他的存在，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霍颜一怔，随即苦笑。是啊，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他看向沈清语：“你的意思是？”

  “他孤身一人，重伤濒死，被亲兄弟追杀至此。”沈清语将炭笔丢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这意味着，他在朝中已无立足之地，甚至失去了最基本的皇室庇护。他与我们一样，都是被那庙堂之上的掌权者抛弃、欲除之而后快的棋子。”

  她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荒芜的土地。“一个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个空头名分的皇子，和一个被抄家流放、只剩下些残兵败将的商贾家族。听起来，似乎是我们更需要依附于他的名分。”

  霍颜沉默着，等待她的下文。他知道，沈清语的思考绝不会止步于此。

  果然，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霍颜：“但反过来想，他的名分，如今在这寒州，值几斤几两？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剑？”

  霍颜瞳孔微缩。

  “不能。”沈清语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他如今最大的价值，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皇子身份，而是他这个人本身——他的经历，他的见识，他对朝局的理解，以及……他那份不甘就此沉沦的野心。”

  她走到霍颜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霍颜心上：“我们救了他的命，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这是恩。在这片无法之地，恩情，有时候比血缘更可靠。我们要的，不是一个需要供起来的泥塑菩萨，而是一个能与我们并肩作战、各取所需的盟友。”

  “盟友？”霍颜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他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从未像沈清语这般，剖析得如此透彻、直接。

  “没错，盟友。”沈清语点头，“他有名分，大义，我们有手段，有人力，有在这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经验和逐渐积累的根基。他需要我们的力量活下去，积蓄力量；我们需要他的名分和头脑，来应对未来的风浪，甚至……谋一个翻身的机会。”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值得。若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或是个忘恩负义之徒，那……”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霍颜明白。若真到了那一步，以沈清语的性子，绝不会心慈手软。

  “我明白了。”霍颜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豁然开朗。沈清语将一层覆盖在危险之上的薄纱彻底掀开，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生存博弈。这很残酷，但在这寒州，这才是最真实的法则。

  “等他再好些，能下地走动了，带他看看营地。”沈清语重新坐回火盆边，拿起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匕，开始打磨，“让他亲眼看看，我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在做着什么样的事。有些话，不用我们说，他自己会看，会想。”

  霍颜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依旧在紧张而有序地运转着。霍铮带着人继续加固防御，开辟新的居住区，狩猎队每日外出，收获时好时坏，但总算能维持基本的肉食供应。女眷们编织、鞣制皮革、照料伤员。霍铭的账册越来越厚，物资的管理井井有条。

  而萧玦，则在姜月的悉心照料下，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胸口的缝合处开始发痒，那是皮肉在生长的迹象。虽然依旧虚弱，不能做大动作，但已经能在姜月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甚至喝些稍稠的肉粥了。

  他沉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这个所谓的“营地”，远比他想象的要……有章法。那些面容粗糙、眼神却带着韧劲的男丁，那些虽然穿着破旧却做事利落的女眷，那座简陋却实用的瞭望塔，营地外围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预警机关，还有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的、那种混合了煤火、皮革、草药和汗水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流放犯聚集地该有的样子。尤其是那个被称为“三奶奶”的女子，他只在霍颜和姜月口中偶尔听闻，尚未正式见面，但营地里许多看似不起眼却效率极高的细节，似乎都隐约带着她的影子。比如那燃烧起来远比木柴持久的“黑石”，比如他身上这匪夷所思的缝合伤口，比如众人对霍颜和那位“三奶奶”那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敬畏的信服。

  这一切，都让萧玦心中的好奇与评估，日益加深。

  这天下午，天气稍暖，寒风似乎也歇了几分力气。霍颜来到了萧玦养伤的木屋。

  “萧七公子今日气色好了许多。”霍颜笑着寒暄，手里还端着一碗新熬的、加了碎肉干的浓粥。

  “有劳霍当家挂心，叨扰多日，实在过意不去。”萧玦靠在垫高的干草堆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锐利。

  霍颜将粥碗递给姜月，示意她喂食，自己则拉过一个小木墩坐下，状似随意地说道：“整日闷在屋里也无趣，若是公子精神尚可，不如我扶你出去走走？也让公子看看我们这简陋营地，全当散散心。”

  萧玦心中一动，知道这并非简单的“散心”。他点了点头：“也好，那便有劳霍当家了。”

  在霍颜和姜月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萧玦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木屋。当外面那片广阔、荒凉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景象映入眼帘时，他还是忍不住微微吸了口气。

  他看到歪歪扭扭却厚实挡风的矮墙，看到空地上正在练习使用改良弓弩的青壮，看到女眷们坐在煤火边飞针走线、鞣制皮毛，看到堆叠整齐的物资，看到更远处那片被开采出黑色石头的山坳，甚至……看到了角落里一个木笼中关着的、几只眼神犹带野性却已不再惊恐嘶嚎的狼崽。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忙碌的人，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风霜，却没有麻木和绝望，反而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专注和一丝……希望？

  这哪里像是被流放等死的囚徒？这分明是一群在绝境中硬生生开辟家园的拓荒者！

  霍颜搀着他，慢慢走着，不时介绍几句：“……那边是仓储区，粮食和要紧东西都放在那里……这边是正在建的屋子，天越来越冷，得抓紧……那几个小子在练箭，是三……内子琢磨的法子，说是比老法子准头好些……”

  他的介绍平淡无奇，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萧玦却从中听出了太多不寻常的东西——严密的组织，高效的分工，对资源的充分利用，以及……那个始终未曾露面，却无处不在的“内子”的影响力。

  走到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煤火旁时，萧玦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火堆旁一个正在打磨箭镞的纤细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和陈旧却干净利落的灰色布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打磨箭镞的动作不快，却极其稳定，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精准感。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下去，并未回头。

  霍颜轻声介绍道：“萧七公子，这位便是内子，沈清语。”

  沈清语这才放下手中的箭镞和磨石，缓缓转过身来。

  当她的目光与萧玦接触的刹那，萧玦只觉得心头莫名一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平静，深邃，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到底。没有寻常女子见到陌生男子的羞涩或好奇，也没有因他可能身份而产生的敬畏或谄媚，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清丽，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轮廓，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与沉稳，却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扬。

  “萧七公子。”沈清语开口，声音如同她的眼神一般，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霍夫人。”萧玦压下心中的悸动，同样颔首回礼。他注意到，沈清语对他的称呼，是“萧七公子”，而非“殿下”。这微妙的差别，让他瞬间明白了许多。

  霍颜扶着萧玦在火堆旁一块垫了毛皮的平整石头上坐下。沈清语也重新坐回她之前的位置，拿起另一根箭杆，继续打磨，似乎并没有交谈的意图。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只有煤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劳作声。

  萧玦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了看身旁气度沉稳的霍颜和那个始终冷静得不像凡俗女子的沈清语，再回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不再掩饰，坦然迎向霍颜和沈清语，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和郑重：

  “霍当家，霍夫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萧玦……铭感五内。”

  他没有再自称“萧七”，而是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真名。

  “实不相瞒，我并非寻常商贾之子。我乃当今陛下第七子，萧玦。”

  他终于，坦诚了身份。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