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身份猜测

  床榻上，那年轻人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终于彻底掀开。那是一双极为清亮的眸子，即便此刻盛满了重伤初醒的迷茫、虚弱以及挥之不去的痛楚，也依旧难掩其深处的锐利与沉稳。他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粗糙的屋顶、泥土垒砌的墙壁，最后落在了守在床边、正紧张注视着他的姜月脸上。

  姜月见他醒来，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乱动，你伤得很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充满了关切。

  年轻人——或者说，萧玦，他的目光在姜月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她的身份和意图。他没有立刻开口，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姜月会意，连忙拿起旁边温着的水碗，用一个小木勺，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喂了他几口温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不少。他依循着本能吞咽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量着周围。简陋到近乎原始的木屋，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烟火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眼前这个女子衣着朴素，面容清秀，眼神干净，不像有恶意。

  “这……是何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如同气音。

  “这里是我们的营地。”姜月轻声回答，不敢透露太多，“你昏迷在路上，是我们当家的把你救回来的。”

  营地？当家的？萧玦心中念头飞转。他被追杀至此，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那几名黑衣死士狠辣的围攻，以及……两道突然杀出的、颇为悍勇的身影。是了，有人插手，他才侥幸未当扬毙命。

  “多谢……姑娘，与……贵当家……救命之恩。”他艰难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捂伤口，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无力，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你别动！”姜月连忙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伤口刚刚处理过，千万不能裂开。”她想起沈清语那神乎其技的缝合，心下仍是惊叹。

  萧玦这才感觉到胸前被紧密包裹着，那种皮肉被强行拉扯、缝合的怪异感觉清晰地传来，与他以往所受的任何刀剑伤都截然不同。这不是普通的敷药包扎……他心中疑窦更深。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霍颜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气味更加浓郁的汤药走了进来。他看到萧玦醒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快步走到床边。

  “你醒了？感觉如何？”霍颜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圆融。他将药碗递给姜月，示意她喂药，自己则站在一旁，目光平和地观察着萧玦。

  萧玦的目光与霍颜接触的刹那，心中微微一动。眼前这个男子，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俊朗，虽穿着与这荒原环境相符的粗布衣衫，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斯文气度，更带着一种久经世事、善于察言观色的精明。这种气质，绝非普通边民或者流犯所能拥有。而且，他行走间步伐沉稳，眼神清正，隐隐有种居于人上的从容。

  “多谢……阁下……搭救。”萧玦再次道谢，目光在霍颜脸上细细扫过，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霍颜微微一笑，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惹人怀疑，也不显得冷漠，“兄弟如何称呼？怎会独自一人流落至此，还受了如此重的伤？”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

  萧玦心念电转。他身份敏感，如今更是被二哥和首辅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这陌生之地，绝不能轻易暴露真实身份。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声音依旧虚弱：“在下……姓萧，行七。家中……遭了变故，与仆人失散，不料途中遇到匪人，幸得……霍当家出手相救。”他含糊地用了“霍当家”这个称呼，既是试探，也是顺势而为。

  霍颜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是萧七公子。”他拱了拱手，态度依旧客气，“鄙姓霍，霍颜。此地乃是寒州边境，环境恶劣，萧七公子且安心在此养伤便是。”

  萧七？霍颜心中那个猜测几乎得到了确认。当朝七皇子，名讳正是萧玦！“行七”，“家中遭了变故”，“遇到匪人”……这一切都与他所知的信息对得上。那些黑衣人，恐怕就是二哥派来的灭口死士。

  “寒州……”萧玦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果然是被送到了这帝国最北端、也是最苦寒荒凉的流放之地。他抬眼看向霍颜，试探着问道：“观霍当家气度，不像本地人士，不知为何会在此处……建立营地？”

  他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霍颜这群人，看起来也绝非寻常流民。

  霍颜叹了口气，脸上适时的露出一抹沉重与无奈，这倒并非全是伪装。“不瞒萧七公子，霍家本是江南经商之家，只因在朝中得罪了权贵，遭人构陷，这才……举家被流放至此。”他没有具体说明得罪了谁，但“权贵”、“构陷”这些词，足以引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他刻意强调了“经商之家”，这也符合霍家一贯的根基。

  经商之家？流放？萧玦心中又是一动。江南霍家？他似乎有些印象，好像是近些年崛起极快的一个商业世家，产业遍布漕运、盐引等领域，富可敌国。竟也被流放至此？他迅速在脑中搜索着关于霍家的信息，隐约记得霍家似乎是因为卷入了朝堂争斗，站错了队，才被如今的掌权者清洗……具体细节他离京前并未过多关注，但大致脉络似乎对得上。

  如果真是那个霍家，那么眼前这个霍颜，恐怕就是霍家这一代的核心人物之一。一个被抄家流放的商业巨贾家族，一个被发配“历练”的失势皇子，在这寒州荒原相遇，倒真是……同病相怜。

  萧玦看向霍颜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原来……霍当家亦是……身世坎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慨。

  “世事无常，祸福难料。”霍颜摇摇头，语气带着商贾特有的豁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倒是萧七公子，年纪轻轻，便遭此大难，实在令人扼腕。不知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这话问到了关键。萧玦沉默了片刻，他如今重伤未愈，形单影只，在这危机四伏的寒州，可谓步步维艰。能有什么打算？活下去都成问题。但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他露怯，更不容许他轻易向一个初次见面的、底细尚未完全摸清的人交底。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避重就轻，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仪态，“待伤好些……再作计较。此番……叨扰霍当家了。”

  “萧七公子客气了。”霍颜见他口风甚紧，也不急于一时，顺势道：“你伤势极重，需好生静养。姜月姑娘略通医术，会负责照料你。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这时，姜月已经喂萧玦喝完了那碗苦涩的汤药。药力作用下，加上重伤未愈的极度疲惫，萧玦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再次模糊起来。

  霍颜见状，便道：“萧七公子好生休息，我们晚些再来看你。”说完，对姜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好生照看，便轻轻退出了木屋。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萧玦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以及煤火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姜月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年轻人，轻轻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毛皮。她虽然不清楚“萧七”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着什么，但从霍颜方才的态度和三奶奶昨夜不惜耗费心神亲自救治的举动来看，此人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守着药罐和温水，心中默默思忖着。这寒州的日子，恐怕要因为这位“萧七公子”的到来，掀起新的波澜了。

  屋外，霍颜站在清晨的寒风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萧玦，七皇子。竟然真的被他猜中了。

  救下他，无疑是在身边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首辅和二皇子若是知道萧玦未死，还被他霍家所救，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彻底抹杀。

  但反过来想……一个同样被当今掌权者迫害、拥有皇室名分、并且看起来并非庸碌之辈的皇子，是否也是霍家在这绝境中，所能抓住的……最大的一根稻草？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霍颜转身，目光投向营地中央那间最大的木屋。沈清语应该已经起来了。他需要立刻和她商议，如何应对这位突如其来的“贵客”，以及这扬命运的邂逅，究竟会将霍家带向何方。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