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命运的邂逅

  霍颜站在新落成的第二间木屋前，看着霍铮带人将一根粗大的椽子架上屋顶。他的目光却并未完全停留在营地的建设上，更多的，是投向了远方那片依旧笼罩在神秘与未知中的荒原。沈清语规划的蓝图在他脑中清晰无比——居住、仓储、防御、乃至未来的种植和养殖，都需要对周边环境有更深入的了解。尤其是，潜在的威胁和可利用的资源。

  “不能再等了。”他对着身旁正在用石斧修整木料的霍铮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营地周边十里内的地形、水源、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我们必须尽快摸清楚。光靠瞭望塔，看得还不够远。”

  霍铮将石斧楔进木头里，抹了把汗，咧嘴道：“早该去了！天天垒墙砍树，老子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试试三弟妹新教的那几手狩猎陷阱，看看能不能逮点大家伙回来打打牙祭！”他眼神里闪烁着属于猎手的兴奋光芒。

  沈清语对此并无异议，只是仔细检查了两人携带的装备——霍铮背着他那把如今已使得颇为顺手的改造短弓，箭囊里插满了木箭，腰间别着柴刀和几盘套索；霍颜则带了一把轻便些的弓，更多的是准备了炭笔和几张处理过的柔软兽皮，用于绘制地图。两人各自带了一小袋掺了肉干的炒粟米，以及装满水的皮囊。

  “避开已知的流犯活动区域，以探查为主，标记水源、可狩猎地带、以及可能的险地。”沈清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神里带着提醒，“遇到情况，以哨箭为号，若遇强敌，不可恋战。”

  “放心吧三弟妹！”霍铮拍着胸脯，“保证把方圆几十里都给你摸得清清楚楚！”

  霍颜则沉稳地点点头：“我们会小心。”

  两人带着四名挑选出来的、脚程快且机灵的霍家下人，在清晨微熹的晨光中离开了营地，如同几滴水珠，迅速融入了苍茫的荒原。

  他们选择向东南方向行进，那是之前狩猎队未曾深入过的区域。脚下的冻土依旧坚硬，耐寒的荆棘丛顽强地附着在地表，偶尔有沙鼠被脚步声惊动，嗖地钻进地洞。霍颜走在前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不时停下，在兽皮上用炭笔勾勒出起伏的山势、干涸的河床走向、以及大片大片除了荒草和苔藓外别无他物的平地。他甚至在几处发现了不同于普通野兽的、较为清晰的足迹，判断可能有小股人马活动，都谨慎地标记下来。

  霍铮则更像一头放出笼的猛兽，精力旺盛地穿梭在队伍前后，时而蹲下查看地面的粪便和爪印，判断动物的种类和新鲜程度，时而攀上高处的岩石瞭望。他按照沈清语教导的方法，在几处兽道必经之地设下了简易的套索和压发陷阱，期待着归途时的收获。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离营地二三十里。地势开始变得起伏，出现更多风化严重的岩石和深切的沟壑。空气中的寒意似乎也更重了些，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响。

  “三爷，二爷，前面好像有片林子！”一名眼尖的下人指着前方一道山梁后隐约露出的、不同于荒原枯黄的墨绿色。

  有树林，就意味着可能有更大型的猎物，也可能意味着更复杂的环境和潜在的危险。

  霍颜和霍铮对视一眼，都提起了精神。“走，过去看看，保持警戒。”霍颜低声道。

  队伍加快脚步，翻过那道不算高的山梁。眼前景象让众人微微一怔。山梁背后并非茂密的森林，而是一片沿着一条早已冻成冰带的河谷分布的、稀疏的针叶林。树木不算高大，但在这片荒原上已属难得。林间积雪更厚，寂静无声，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是个狩猎的好地方。”霍铮舔了舔嘴唇，眼神发亮。

  霍颜却微微蹙眉，他注意到林间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几处被踩踏得特别凌乱的雪窝，以及……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被寒风送来的、极其淡薄的血腥气。

  “小心点，这里不太对劲。”他压低声音警告。

  话音未落，前方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似乎被人扼在喉咙里的闷响，紧接着是几声兵器交击的锐鸣和压抑的怒喝！

  有人！而且在搏杀！

  霍铮瞬间弓已在手，眼神变得如同发现猎物的豹子。霍颜也立刻示意所有人伏低身体，借助树干和岩石隐藏身形。

  “过去看看！”霍铮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霍颜比他冷静得多，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和声音传来的方向，摇了摇头：“别急。情况不明，先摸清楚。”他打了个手势，带着众人沿着树林边缘，借助地势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处迂回靠近。

  越靠近，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发明显，还夹杂着一种暴戾的杀气。穿过一片密集的枯灌木，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林间空地，此刻却如同修罗扬。

  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上，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有些甚至尚未完全凝固，兀自冒着丝丝热气。而在空地中央，一个穿着已被鲜血和污泥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勉力支撑着身体。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怒火和一种与生俱来的、即便落魄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贵气与沉稳。他手中握着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已有多处崩口，鲜血顺着剑脊蜿蜒流下，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

  而围着他的，是五名手持利刃、眼神凶狠、动作矫健的黑衣人。这五人显然与地上那些杂鱼不同，他们气息内敛，步伐沉稳，出手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正从不同角度向那年轻人发动连绵不绝的攻势。

  年轻人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多处伤口都在汩汩流血，动作也变得迟缓僵硬，全凭一股意志在苦苦支撑。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无比艰难，险象环生。照此情形，恐怕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是灭口。”霍颜瞬间做出了判断。那些黑衣人的手法，绝非普通土匪流寇，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杀手。而被围杀的年轻人，身份绝不简单。

  霍铮可没想那么多，他看到以多欺少，看到那年轻人浑身是血却依旧不屈的眼神，一股路见不平的侠气就冲上了脑门。“他娘的！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三弟，干不干？”

  霍颜眉头紧锁，脑中飞速权衡。插手，意味着未知的风险，可能惹上大麻烦。不插手，这年轻人必死无疑，而他们或许能安然离开……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扬中形势骤变！

  一名黑衣人觑准年轻人格挡另一侧攻击的空挡，手中短刀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其后心！这一刀若是刺实，神仙难救！

  那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背后的致命危机，想要回身格挡，却因伤势过重，动作慢了半拍，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不甘！

  “操！”霍铮骂了一声，几乎是不假思索，手中短弓已然举起，搭箭，拉弦，瞄准那名偷袭的黑衣人后心，动作一气呵成！

  “咻！”

  木箭离弦，带着霍铮满腔的怒火和这些日子被压抑的憋闷，破空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霍颜也动了！他并非射箭，而是猛地从藏身处跃出，口中发出一声大吼，同时将手中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另一名正要上前补刀的黑衣人！

  他选择了一种更直接、更能扰乱对方阵型的方式介入。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五名黑衣人都是一怔！那名偷袭者感受到背后恶风袭来，顾不得再刺，猛地向侧方翻滚，霍铮的箭矢擦着他的肩胛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而被霍颜石头砸中的那名黑衣人，虽然挥刀格开了石块，但攻势也不由得一滞。

  这电光火石的干扰，给了那濒死的年轻人一丝喘息之机！他猛地回身，长剑荡开正面袭来的刀锋，脚下踉跄，却终究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什么人？！”黑衣人中为首一人厉声喝道，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霍颜和霍铮藏身的方向，眼中杀机大盛。他们显然没料到在这荒无人烟之地，竟然还有人敢插手。

  霍铮一箭射出，已然暴露，干脆也不藏了，提着弓从岩石后跳了出来，横刀立马般挡在前面，吼道：“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路过的！看你们这帮杂碎不顺眼！”

  霍颜也缓缓走出，站在霍铮身侧，目光冷静地扫过五名黑衣人，最后落在那个靠着岩石、正剧烈喘息、却依旧警惕地望向他们的年轻人身上。

  “几位，得饶人处且饶人。”霍颜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商贾谈判般的沉稳，“这寒州苦寒，多条朋友路，总好过多堵仇人墙。”

  那黑衣人首领眼神阴鸷，显然不吃这一套。“找死！连他们一起杀了！”他一声令下，五名黑衣人立刻分出三人扑向霍颜霍铮，另外两人则继续攻向那年轻人，意图速战速决。

  “来得好！”霍铮狂笑一声，不退反进，手中柴刀挥舞，竟是使出了军中搏杀的悍勇刀法，迎向其中两人。他力气极大，刀法虽糙，却势大力沉，一时间竟将那两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逼得手忙脚乱。

  霍颜则深吸一口气，他没有霍铮那般悍勇，但胜在冷静和观察力。他利用沈清语教导的简单格斗技巧，配合着手中的短弓和地形，与剩下那名黑衣人周旋，不求杀敌，只求拖延。

  那名年轻人压力骤减，面对两名黑衣人的攻势，他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狠劲和精妙的剑术根基，竟勉强支撑了下来。

  林间空地上，顿时陷入一扬混乱的混战。兵刃交击声、怒吼声、喘息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

  霍铮那边最为激烈，他以一敌二，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但他越战越勇，状若疯虎，竟凭借一股不要命的劲头，抓住一个机会，柴刀狠狠劈入一名黑衣人的肩胛，几乎将其半边身子卸开！

  惨叫声响起，战局瞬间倾斜。

  霍颜看准时机，对着与自己对战的黑衣人虚晃一枪，引得对方挥刀格挡，脚下却是一个滑步，手中短弓的弓臂狠狠砸向对方毫无防护的膝弯！

  “咔嚓！”一声脆响，那黑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剩下攻击年轻人的两名黑衣人见同伴一死一伤，而对方又来了强援，心知事不可为。那首领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猛地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撤！”

  两名黑衣人毫不恋战，扶起那名膝盖碎裂的同伴，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拾。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空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霍铮拄着柴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上好几处伤口都在流血，他却浑不在意，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算你们跑得快！”

  霍颜也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走到那名年轻人面前。

  那年轻人见危机解除，紧绷的神经一松，再也支撑不住，手中长剑“当啷”落地，身体晃了晃，沿着岩石软软滑倒在地，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霍颜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外伤多处，失血过多，最严重的是左胸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距离心脏只有寸许，若非他躲闪及时，早已毙命。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惊人的意志力。

  “怎么样？死不了吧？”霍铮凑过来问道。

  “伤得很重，必须立刻救治。”霍颜沉声道，他目光落在年轻人腰间一枚被血迹半掩的、质地温润、雕刻着蟠龙纹样的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又看了看年轻人即便昏迷也依旧难掩的、与寻常流犯或边民截然不同的清贵气质。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

  命运的轨迹，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偏转。

  这次探查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地图和猎物，还有一个足以搅动未来风云的、垂死的贵人。

  霍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当机立断：“收拾一下，带上他，我们立刻回营地！”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