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狩猎与食物储备

  那几袋从土匪手里抢来的粟米，即使掺着大量雪水熬成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也在一日复一日的消耗下迅速瘪了下去。人们脸上的菜色并未因煤火的温暖而完全褪去，饥饿的阴影依旧盘旋在营地上空，伺机而动。

  必须找到稳定、可持续的食物来源。狩猎，成了眼下唯一，也是必然的选择。

  这天清晨，天光未亮，营地中央的煤火却已烧得旺旺的。沈清语站在火堆旁，脚下摊开几样东西——几把用坚韧灌木枝和缴获的弓弦勉强改造的短弓，一捆削得尖利、尾部绑着禽鸟绒毛的木箭，还有几盘用柔韧树皮纤维搓成的、结构奇特的绳索。

  霍铮带着他手下的十几个青壮围在旁边，包括霍英、霍华以及那几个如今已彻底认命的官差。他们看着地上的东西，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疑虑。这些玩意儿，看起来比军中制式的弓箭和猎叉简陋太多了，能顶用吗？

  “弓箭，不是这么拉的。”沈清语拿起一把短弓，手指搭上弓弦，动作并非传统的三指扣弦，而是用一种更稳定、更利于发力的地中海式捏弦法。她臂膀看似未用多大力气，弓身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瞬间被拉成满月，弓弦紧贴脸颊，目光顺着箭杆延伸，锐利如鹰。“看准，不是单靠眼睛，是靠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预判风向、猎物的速度、下一瞬的位置。心要静，手要稳，呼吸……屏住。”

  话音未落，她手指一松。

  “咻！”

  木箭离弦，破开清晨冰冷的空气，精准地钉在了五十步外一棵枯树干上她事先用炭笔画出的一个小小圆圈中心，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枯树干不过碗口粗，距离不近，天色又未大亮，这等准头……

  “这……三奶奶，您这手箭法……”霍英结结巴巴，眼睛瞪得溜圆。

  沈清语没理会他的惊叹，放下弓，又拿起那几盘绳索。“陷阱，比弓箭更省力，也更隐蔽。”她蹲下身，手指灵活地翻动，将绳索打成几个众人从未见过的结扣——活套、绊索、压发扣……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着如何利用地形、如何伪装、如何根据猎物足迹的大小和深浅判断该用哪种陷阱、下在何处。

  “对付野兔、沙鼠这类小兽，活套足够。若是遇到麂子、獐子，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狼，就得用更结实的材质，下压发套索，最好配合陷坑。”她拿起一根用数股树皮纤维反复捶打、浸油后拧成的、格外粗韧的绳索，“这东西，关键时刻也能勒断脖子。”

  她的话语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漠然，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工艺。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里，混合着对食物的渴望和对她手段的敬畏，迅速被吸收、消化。

  “都看明白了？”演示完毕，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看明白了！”霍铮吼得最响，他虽更习惯大刀阔斧地冲杀，但也明白，在这荒野里，多点本事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霍英，你带五人，负责在西边那片灌木坡设置陷阱，重点放在兽道附近。记住，痕迹要处理干净，别留下人气。”

  “霍华，你带三人，用弓箭，去北面河床附近潜伏，那边有动物饮水的痕迹。”

  “剩下的人，跟我走。”沈清语最后拿起弓，背上箭筒，里面除了普通木箭，还有三支箭头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箭。“我们去南边山坳看看。”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散入朦胧的晨雾和荒原之中。

  沈清语带着霍铮和另外四名身手相对敏捷的男丁，一路向南。她的脚步轻盈，落地几乎无声，目光不断扫视着地面、草丛、树干。时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闻了闻，或是仔细观察一片被啃食过的草叶断口。

  “三弟妹，你在找什么？”霍铮压低声音，学着她的样子尽量放轻脚步，却总觉得别扭。

  “狼群。”沈清语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附近有它们的活动痕迹，数量不多，应该是一个小族群。”

  霍铮心里一凛，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柴刀。狼这东西，凶残记仇，可不好惹。

  “怕了？”沈清语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谁……谁怕了！”霍铮梗着脖子，“老子正好缺张狼皮褥子！”

  沈清语没再说话，只是示意众人更加小心。她循着一些极其细微的痕迹——几根灰褐色的毛发，雪地上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爪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臊气——一路追踪。

  穿过一片乱石滩，前方的地形变得崎岖，山坳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幼兽细弱的呜咽。沈清语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借助岩石和枯草的掩护，缓缓向前摸去。

  在一个背风的岩洞下方，他们看到了目标——三只半大的狼崽正在洞口互相扑咬嬉戏，皮毛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瘦，但眼神已经初具野性的凶光。而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两只成年灰狼正在撕扯着一只刚被咬死的雪兔，看体型应该就是这个小型狼群的父母。

  “运气不错。”沈清语眯了眯眼，眼神冷静得像是在评估货物。“抓活的。”

  “活……活的？”跟在霍铮身边的一个官差声音发颤，“三奶奶，这……这可是狼！”

  “幼狼驯化好了，比狗更凶，也更忠诚。”沈清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帮手，不仅仅是打猎。”她的目光扫过那两只成年狼，“它们，是考验。”

  她迅速分配任务：“霍铮，你带两个人，用套索，目标是那两只大的。不求击杀，缠住就行。另外两人，跟我抓小的。动作要快，母狼护崽，发起疯来麻烦。”

  众人心脏怦怦直跳，但还是依言行动。霍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带着两人借着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两只进食的成年狼摸去。

  沈清语则带着另外两人，从侧后方缓缓靠近岩洞。那三只狼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嬉戏，警惕地竖起耳朵，望向沈清语他们藏身的方向。

  就在此时，霍铮那边动手了！

  两条粗韧的套索如同毒蛇般从岩石后甩出，精准地套向两只成年狼的脖颈！其中一只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一跃，套索擦着它的皮毛落空。但另一只却被霍铮亲自掷出的套索套了个正着！

  “吼！”被套住的公狼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疯狂挣扎起来，拖得霍铮一个趔趄。另一只母狼见状，眼中绿光大盛，低吼着就要扑向霍铮！

  “动手！”沈清语低喝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掠出，直扑岩洞！那两名男丁也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三只狼崽受惊，呲着乳牙发出威胁的呜鸣，试图逃回洞中。沈清语速度更快，伸手如电，一把掐住冲在最前面那只狼崽的后颈皮，另一只手顺势一抄，将另一只拦腰抱住！第三只狼崽被她紧随其后的男丁用准备好的麻袋当头罩住！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呜——！”母狼看到幼崽被擒，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嚎，竟不顾身后另一名官差挥来的柴刀，发疯般朝着沈清语冲来！

  沈清语面无表情，将手中两只不断挣扎嘶咬的狼崽扔给身后的男丁，反手抽出一支淬毒弩箭，看也不看，对着扑来的母狼咽喉方向抬手便射！

  “咻！”

  弩箭破空！母狼冲势太猛，几乎是自己撞上了箭镞！淬毒的箭头轻易撕裂了它的皮毛，深深扎入脖颈！

  “嗷……”母狼的冲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见是不活了。

  那只被套住的公狼见伴侣毙命，幼崽被擒，发出更加狂躁的咆哮，拼命挣扎，竟拖着霍铮向前冲了几步！霍铮脸色涨红，双臂肌肉虬结，死死拉住绳索，脚下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沈清语没有再用弩箭。她拔出腰间的短匕，身形一矮，避开公狼疯狂撕咬的巨口，如同贴地滑行般切入它腹下空挡，匕首带着一道冰冷的寒光，精准无比地划过公狼相对脆弱的腹部！

  温热的狼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雪地。公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挣扎的力道瞬间减弱，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只剩下四肢无意识的抽搐。

  山坳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只被擒狼崽不甘的呜咽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霍铮松开套索，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两只狼尸和同伴手里不断挣扎的狼崽，犹自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办到了。

  “清理现扬，狼尸带走，狼血也别浪费。”沈清语收起匕首，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宰了两只鸡。“幼崽用麻袋装好，嘴巴捆上，别憋死。”

  她走到那只被弩箭射杀的母狼身边，拔出弩箭，在狼毛上擦净血迹，小心收回箭囊。毒药难得，能回收尽量回收。

  当沈清语一行人拖着两只沉重的狼尸和三只不断蠕动的麻袋回到营地时，整个营地都轰动了。

  狼！还是活的狼崽！

  人们围拢过来，既兴奋又畏惧地看着那三只麻袋，听着霍英等人唾沫横飞地讲述抓捕过程的惊险。

  霍颜看着狼尸和狼崽，眼神复杂。他走到正在清洗手上狼血的沈清语身边，低声道：“清语，驯狼……是否太冒险了？这东西野性难驯……”

  “饿上几天，打服了，再给点吃的，野性就能磨掉大半。”沈清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没什么波澜，“比起人，畜生有时候更简单。它们能帮我们预警，能协助狩猎，关键时刻，也能成为一道防线。”她顿了顿，看向霍颜，“我们需要一切能利用的力量。”

  霍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沈清语的眼光总是比他更长远，也更……不拘一格。

  狩猎的收获不仅仅是狼。傍晚时分，霍华小组带回来两只肥硕的雪兔和一只羽毛鲜艳的雪雉。霍英小组的陷阱更是收获颇丰，抓住了五只野兔和三只傻乎乎的沙鼠。

  食物危机暂时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营地中央架起了大锅，狼肉被切成大块，混合着雪兔肉和捡来的干蘑菇一起炖煮。虽然狼肉粗糙带着腥臊，但在饥饿的人们眼中，这无疑是难得的美味。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煤火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带来了一种近乎节日的欢愉。

  但沈清语并没有沉浸在短暂的满足中。肉食无法长期保存，必须想办法储备。

  她指挥女眷，将一部分兔肉、鼠肉切成细条。“用盐反复揉搓，挂在通风处风干。”她示范着，“或者，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煤火上方，用烟慢慢熏烤。这样处理过的肉，能保存更久。”

  她又让人将那些猎物的皮毛小心地剥下来，用草木灰和盐进行初步鞣制。“皮子处理好，可以做成皮袄、皮帽、皮褥子，比毛毡御寒。”

  就连那些看似无用的动物内脏和骨骼，她也没有浪费。内脏喂给了那三只被单独关在木笼里、饿得奄奄一息的狼崽。骨骼则被砸碎，扔进锅里和肉一起熬煮，最大限度地榨取里面的油脂和钙质。

  夜幕降临，人们围坐在煤火旁，捧着热气腾腾、满是肉块的木碗，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满足的红光。孩子们啃着骨头，发出欢快的咂嘴声。连那三只狼崽，在啃食了扔进去的几块带肉碎骨后，也暂时停止了呜咽，蜷缩在笼子里，警惕又带着一丝依赖地看着外面的人类。

  沈清语坐在一旁，慢慢喝着一碗肉汤。火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狩猎的成功，只是第一步。建立稳定的食物储备体系，驯化可利用的动物，充分利用每一分资源……这条路还很长。

  但她看着眼前这片在肉香和暖意中显得生机勃勃的营地，看着人们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热忱，她知道，方向是对的。

  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

  这寒州荒原，终将被他们一步步，踏在脚下。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