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抵达寒州边境

  接下来的路程，依旧艰难。雪山仿佛没有尽头，严寒与稀薄的空气如影随形。但有了实实在在的粮食果腹，有了粗糙却厚实的毛毡裹身，更重要的是心中重新燃起了走出去的信念，每一步似乎都踏得比以往更坚定了几分。

  姜月的加入，更是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助力。她年纪虽轻，但医术颇得真传，尤其擅长利用山林间的草药。她辨认出几种可以缓解冻伤、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捣碎了分给众人敷用；又熬制了驱寒暖身的药汤，虽然苦涩，却让冰冷的四肢百骸都仿佛活络了过来。霍远山和苏氏在她的精心调理下，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气息竟奇迹般地平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时可能油尽灯枯。连霍安那扬大病留下的后遗症，也在她的针灸和汤药下渐渐好转。

  沈清语将姜月的付出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在分配食物和毛毡时，不动声色地给予了她和霍家核心成员同等的待遇。这种无声的认可，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姜月彻底安下心来，更加尽心尽力。

  不知翻越了多少座白雪覆盖的山头，脚下的积雪终于开始变薄，针叶林渐渐被耐寒的灌木和苔原取代，空气虽然依旧寒冷刺骨，却不再那般令人窒息。某一天午后，当队伍挣扎着爬上一道漫长的、覆盖着褐色冻土和斑驳残雪的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城镇，没有村落，甚至看不到一丝人烟。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到令人心悸的旷野。灰黄色的土地裸露着，被寒风雕刻出深深的沟壑，零星生长着一些低矮、枯黄的、不知名的耐寒杂草。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远处，是更多起伏的、光秃秃的山丘，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风在这里变得更加放肆，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沙尘和雪沫，抽打在脸上，带着一种干冷的痛感。

  这里，就是寒州。

  与之前雪山那种纯净到极致的死亡威胁不同，这里的荒芜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它不像雪山那样试图用暴烈的方式瞬间摧毁你，而是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磨灭你所有的希望和生机。

  “这……这就是寒州？”一个官差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这鬼地方……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

  孩子们看着眼前这片毫无生气的土地，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女眷们脸上刚刚因为走出雪山而浮现的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霍铮这样神经粗大的人，也皱紧了眉头，啐了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他娘的，比山里还邪性！”

  霍颜站在山梁上，寒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望着这片广袤而死寂的土地，心一直沉到了底。他曾想象过流放地的艰苦，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这里，真的能让人活下去吗？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打破了死寂。众人悚然一惊，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兵，正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路，朝着他们疾驰而来。那些骑兵穿着破旧不堪的胤朝边军制式皮甲，外面裹着脏兮兮的羊皮袄，马匹瘦骨嶙峋，但骑兵们的神情却带着边军特有的剽悍和漠然。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校尉。

  是边境驻军！来接应交割流放犯的！

  队伍瞬间骚动起来，恐慌再次蔓延。离开了押解的官差，面对这些显然更不好惹的边军，前途似乎更加黯淡。

  王虎和那几个残存的官差，看到边军到来，如同看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迎了上去，王虎更是举起那只被沈清语废掉的手，哭嚎着想要控诉。

  那刀疤校尉勒住马，冷漠地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官差和后面那群如同乞丐般的流放犯，目光在沈清语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嚎什么嚎！交接文书！”

  一名官差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皱巴巴的交接文书递上。

  刀疤校尉粗略地看了一眼，又清点了一下霍家的人数，包括多出来的姜月，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多问，便对着王虎等人倨傲地道：“行了，你们可以滚回去了。”他甚至懒得去听王虎关于沈清语如何凶悍的碎碎念。

  王虎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什么交接仪式，生怕沈清语反悔似的，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仓皇离去，将霍家众人彻底留在了这片荒原之上。官差老赵和没有被首辅贿赂的官差经历了杀手轮流收割，自知回去也无活路，反正无家无业，竟是没有跟着王虎等人离开，默默留了下来。经历生死，他们觉得在霍家身边才能保全性命。

  刀疤校尉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霍家众人，如同打量着一群待宰的牲口，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霍家的？跟我走吧。”他调转马头，也不管后面的人跟不跟得上，径直朝着荒原深处策马而去。他身后的骑兵们则散开，隐隐将霍家众人包围在中间，既是押送，也是防止他们逃跑——虽然在这片绝地，逃跑似乎毫无意义。

  队伍在边军的“护送”下，沉默地行走在荒原上。每一步都踩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沙无情地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骡子不安地打着响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背风的、光秃秃的山坡下，刀疤校尉停了下来，用马鞭指了指山坡下几个黑黢黢的、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洞口。

  “到了。”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就是给你们划定的地方。看见没？那几个废弃的獾子洞，自己收拾收拾，就是你们的窝了。方圆五十里，没别的活人，也省得你们动什么歪心思。”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彻底凉了半截。那所谓的“獾子洞”，其实就是几个在山坡下胡乱挖掘出来的、低矮狭窄的土洞，洞口堆积着积雪和枯草，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霉烂和野兽粪便混合的臭味。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连乞丐窝都不如！

  “这……这怎么能住人……”文氏忍不住颤声道。

  刀疤校尉嗤笑一声：“怎么？还当自己是尚书府的夫人小姐呢？告诉你们，这里是寒州！能有个遮风的地儿就不错了！冻死饿死，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头驮着物资的骡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按规矩，流放犯的财物需得查验充公……”

  他话音未落，沈清语上前一步，抬起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刀疤校尉那张凶狠却隐隐带着一丝外强中干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刀疤校尉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寒，后面的话竟卡在了喉咙里。他想起王虎那废掉的手腕，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关于这支流放队伍反杀了好几批追兵的传闻，再看看沈清语那平静得过分的神情，以及她身后霍铮等人虽然疲惫却隐隐透出的凶悍之气……他掂量了一下，为了这点东西，跟这群明显不好惹的亡命之徒硬碰硬，似乎不太划算。反正到了这鬼地方，他们迟早也是个死。

  “哼！”刀疤校尉强行压下那丝不适，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算了，看你们可怜，这点破烂就留给你们等死吧！记住了，老实待在这片地界，敢踏出一步，格杀勿论！”

  说完，他仿佛不愿再多待一刻，猛地一夹马腹，带着手下骑兵，卷起一阵烟尘，迅速消失在了荒原的尽头。

  压迫感十足的边军终于离开了。

  但留下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的绝望。

  寒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原野，卷起雪沫，打在那些低矮肮脏的土洞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群被遗弃的人，面对着这片冰冷、死寂、毫无生机的土地。

  孩子们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女眷们无声地流泪，连霍铮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冻土上，留下一个浅坑，低吼道：“这他娘的算什么玩意儿！”

  霍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只觉得肺部针扎般疼痛。

  唯有沈清语。

  她沉默地走到最大的一个土洞前，拨开洞口的积雪和枯草，弯腰走了进去。里面空间狭小，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野兽的腥臊气。但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退了出来。

  她转过身，迎着所有人绝望、茫然、如同失去灵魂般的目光，踏前一步，站在了那片荒芜的冻土之上，站在了猎猎的寒风之中。

  她的身影在广袤而灰暗的天穹下，显得异常单薄。

  但她的声音，却如同金石交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都看清楚了吗？”

  “我们，没死在刑部大牢，没死在流放路上，没死在雪山暴风雪里，也没死在那些追兵的刀下。”

  “我们，活着走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火焰，扫过每一张脸。

  “这里，是很苦，很荒，很冷。”

  “但这里，没有枷锁，没有随时会落下的屠刀，没有阴险的算计和无处不在的追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生之地！”

  “只要人还没死，只要这口气还在！”

  她猛地扬起手，指向那片荒原，指向那些废弃的土洞，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眼泪救不了我们，哀求换不来怜悯！”

  “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的这双手！”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文氏、春熙、周氏，落在霍铮、霍颜，落在每一个霍家人：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过去的身份。”

  “在这里，我们只有一个身份——想要活下去的人！”

  “开荒！种地！打猎！织布！治病！”

  “只要肯动手，这片土地，就能长出活命的粮食！就能建起遮风挡雪的屋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在这片死寂荒原上的第一声宣言：

  “我，沈清语，在这里告诉你们，也告诉这贼老天——”

  “霍家，还没完！”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霍家的根，就不会断！”

  “这寒州，困不住我们！”

  话音落下，寒风依旧在呼啸，荒原依旧死寂。

  但某种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榨出来的，名为“不屈”的力量。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完）

  PS:大家帮忙点个催更，下午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