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补给危机

  裂缝内，气氛凝滞。孩子们蜷缩在母亲怀里，连呜咽都变得小心翼翼。女眷们脸色惨白，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山谷下的惨状，更不敢去看那个制造了这一切、此刻正默默清理着弩弓上雪沫的沈清语。

  霍铮拄着刀，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他看着沈清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那恐怖力量的敬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感。他张了张嘴，想问那巨响是什么，但触及沈清语那双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般的眸子时，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霍颜站在裂缝深处，看着沈清语孤峭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他比霍铮想得更多。那绝非火药（他知道军中火药动静没这么大，也没这威力），更非人力可为。清语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但此刻，这些秘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活着，他们，还活着。他用力握了握拳，将翻腾的思绪压下，开始检查霍远山和苏氏的状况。两位老人经过连番惊吓，气息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短暂的死寂被一阵突兀的、来自肚腹的咕噜声打破。声音来自一个半大的霍家小子，他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又羞愧的神色。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唤醒了所有人被恐惧暂时压抑的生理需求——饥饿，如同苏醒的恶兽，再次露出狰狞的獠牙。

  最后几块烤硬的肉干早已分食殆尽，沙棘果粉也只剩下一点点底子。众人的行囊，真正意义上地空了。

  “三……三奶奶……没……没吃的了……”一个官差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眼中带着绝望的渴求。

  沈清语放下弩弓，目光扫过一张张因饥饿和寒冷而显得灰败的脸。她知道，爆炸能吓退敌人，却填不饱肚子。补给危机，比任何刀剑追兵都更现实，更致命。

  “清点所有容器，收集干净积雪，烧水。”她的声音依旧稳定，听不出情绪，“先保证不脱水。”

  命令下达，人们麻木地执行着。瓦罐里融化的雪水滚沸，散发出白色的蒸汽。但光喝水，无法提供走出这片雪山所需的热量。

  沈清语走到裂缝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暴风雪过后，动物踪迹更难寻觅。之前的野猪群不知去向，陷阱也毫无收获。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直在高处负责警戒的霍英，再次连滚爬爬地冲了下来，这一次，他的脸上除了紧张，还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三奶奶！下面……下面山谷另一边，有动静！不是官兵！是一伙人，大概十几个，穿着乱七八糟的皮袄，带着刀和弓箭，赶着几头驮着东西的骡子！看样子……像是山里的土匪！他们在山谷那条废弃的小道上走！”

  土匪？驮着东西的骡子？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微光！土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熟悉这片山林，意味着他们可能有固定的巢穴，更意味着——那些骡子背上驮着的，极有可能是粮食、盐巴，甚至是……过冬的物资！

  希望，如同野火般在绝望的荒原上燃起。

  “看清楚了吗？有多少人？装备如何？”沈清语追问，眼神锐利如鹰。

  “看清楚了！十三四个！武器就是普通的腰刀和猎弓，没什么甲胄！骡子有五头，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霍英语速飞快。

  十三四个装备普通的土匪，对阵他们这边虽然疲惫饥饿，但刚刚经历血战、士气正旺，并且拥有沈清语这个“大杀器”的二十多人，包括能动的官差……优势在我！

  沈清语的大脑飞速运转。伏击土匪，抢夺补给！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快的生路！

  她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饥饿和求生的欲望，已经将刚才那扬爆炸带来的恐惧暂时压了下去。

  “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的粮食，就在下面那伙土匪手里。想要活下去，就把你们最后一点力气拿出来！”

  “三弟妹，你说怎么干？！”霍铮第一个响应，眼中凶光毕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

  连那些官差，包括老赵，此刻也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与其饿死冻死，不如搏一把！

  沈清语快速下达指令，依旧是那般清晰冷静：

  “霍铮，带你的人，还有所有能战的男丁，立刻到山谷小道上方的那片乱石坡设伏！占据高地，准备好石块！”

  “霍颜，你带两个人，绕到小道前方，堵住他们的去路！不用硬拼，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把他们往伏击圈里赶！”

  “其他人，跟我守在伏击圈侧翼，听我号令，一起杀出！”

  “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不要留手，不要俘虏！我们的目标，是骡背上的物资！”

  “是！”众人压低声音，轰然应诺。求生的欲望化作一股凶狠的力量，在每个人体内奔腾。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霍铮带着人如同雪地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向乱石坡。霍颜也毫不犹豫，点了霍英和另一名身手敏捷的霍家下人，带上武器，向着山谷小道的另一端迂回。

  沈清语则带着剩余的人，包括文氏、春熙以及那几个官差，埋伏在预定位置的侧翼灌木丛后。她将最后一支淬毒弩箭压入弩槽，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下方那条被积雪覆盖、若隐若现的废弃小道。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后，杂乱的脚步声和骡马的响鼻声由远及近。那伙土匪果然出现了。他们毫无戒备，大声说笑着，显然将这荒僻的雪山视为自己的地盘，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敢伏击他们。

  “妈的，这趟收获不错！够咱们寨子吃上好一阵了！”

  “就是，还顺手捞了个小娘皮，嘿嘿，回去好好乐呵乐呵！”

  ……

  土匪们污言秽语，清晰地传到埋伏者的耳中。沈清语看到被他们围在中间、一个衣衫凌乱、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团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虽然狼狈，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不屈和愤怒。

  沈清语眼神微眯，但此刻，夺取物资是首要目标。

  当土匪队伍大半进入伏击圈时——

  “砸！”沈清语一声清叱！

  早已等候多时的霍铮等人，怒吼着将手中的石块、雪块如同冰雹般砸下！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土匪们瞬间懵了，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有埋伏！”

  “抄家伙！”

  土匪头目反应不慢，立刻拔刀嘶吼。但混乱中，他们的阵型已散。

  与此同时，前方也传来了霍颜等人的呼喝声和投掷石块的声响，制造出前后夹击的假象。

  “杀——！”沈清语如同猎豹般从侧翼灌木丛中跃出，手中的弩弓发出死神的尖啸！“咻！”一名刚刚举起弓箭的土匪应声而倒，咽喉处插着幽蓝的弩箭！

  她身后的众人，也被这气氛感染，文氏、春熙奋力扔出手中的石头，官差们则嚎叫着举起木棍、石块，跟着沈清语冲了下去！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土匪们虽然凶悍，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上装备和士气远不如刚刚经历血火淬炼的霍家队伍，很快便被分割、包围。

  霍铮如同猛虎入羊群，钢刀挥舞，悍勇无匹。霍颜也带着人从前方向里挤压。沈清语则如同鬼魅，在人群中穿梭，弩箭和短匕每一次闪现，都必然带起一蓬血花。

  战斗很快结束。十三四个土匪，除了三四个机灵点见势不妙钻山林逃走的，其余全部被歼。五头驮着物资的骡子受惊，但被霍英等人及时拉住。

  “快！检查物资！”沈清语顾不得喘息，立刻下令。

  众人迫不及待地冲向骡子。解开麻袋，里面赫然是金黄的粟米、粗粝的盐块、风干的肉条，甚至还有几坛劣酒和几捆厚厚的、虽然粗糙但足以御寒的毛毡！

  “粮食！是粮食！”

  “还有盐！肉！”

  “毛毡！我们有救了！”

  狂喜的欢呼声响彻山谷！人们捧着那些平日里看不上眼的粗粮，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不少人甚至激动得流下泪来。这意味着，他们能活下去了！至少，暂时能活下去了！

  沈清语也微微松了口气。她走到那个被捆绑的年轻女子面前，拔掉她口中的布团，用短匕割断绳索。

  那女子剧烈地咳嗽着，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污秽却难掩清秀的脸庞。她看着沈清语，又看看周围正在兴奋清点物资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谢……多谢恩人相救。”她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能听出原本的清亮，她挣扎着想行礼。

  沈清语扶住她，目光落在她因为挣扎而破裂的衣袖下，露出的手腕上几个新鲜的、带着草药痕迹的伤口，以及她腰间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散发着淡淡药草香气的小布袋上。

  “你是大夫？”沈清语突然问道。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看着沈清语平静无波的眼神，以及周围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却隐隐以她为首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小女子姜月，家师……略通岐黄之术，我随家师学过几年。”

  沈清语眼中精光一闪。大夫！在这缺医少药的绝境中，一个大夫的价值，甚至超过那些粮食！

  她看着姜月，缓缓道：“我们也要北上。你若无处可去，可愿与我们同行？”

  姜月看着沈清语，又看了看那些粮食，以及人群中依旧昏迷不醒的霍远山和苏氏，咬了咬嘴唇，最终重重点头：“恩人救命之恩，姜月无以为报。若恩人不弃，姜月愿追随左右，略尽绵力！”

  沈清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转身，看向正围着物资欢呼的众人，沉声道：“别光顾着高兴！立刻收拾所有物资，带上骡子，我们立刻转移！刚才逃走的土匪，可能会引来更多人！”

  欢呼声戛然而止。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将所有物资重新捆好，牵上骡子。

  补给危机，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解除了。不仅获得了活下去的粮食和御寒之物，更意外地收获了一名大夫。

  绝境逢生。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