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绝不放弃

  “新生之地……”霍颜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从沈清语身上，移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凉。是啊，比起刑部大牢的阴森，流放路上的追杀，雪山之中的绝境，这里，至少没有了那些即刻夺命的刀剑。活着，本身就意味着可能。

  “对！三弟妹说得对！”霍铮猛地一抹脸，将刚才那拳砸冻土沾上的泥土甩掉，眼中重新燃起那股属于武将的悍勇，“老子什么阵仗没见过？还能被这破地方吓死？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文氏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看着沈清语，又看看身旁气息微弱的婆婆苏氏，咬了咬牙，低声道：“三奶奶说得是……只要人还在，就……就还没完。”

  春熙、周氏等女眷也纷纷点头，虽然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灰。连姜月，这个半路加入的大夫，也被沈清语话语中那股不屈的力量所感染，默默握紧了腰间的药囊。

  那几个残存的官差，面面相觑。他们本已绝望，但沈清语的话，以及霍家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让他们那点麻木的心思也活络起来。留在这里，跟着这个手段狠辣却又似乎总能创造奇迹的“三奶奶”，或许……真的比回去被问罪，或者冻死饿死在这荒原要强？老赵官差第一个行动起来，哑着嗓子道：“都……都听三奶奶的！动手！”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绝望。

  “好！”沈清语见士气可用，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分派任务，声音清晰而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霍铮，带你的人，还有所有男丁，立刻清理那几个土洞！把里面的杂物、积雪全部清出来，检查洞壁是否稳固，能不能住人！动作要快，天黑前必须清理出至少两个能遮风的！”

  “明白！”霍铮吼了一嗓子，立刻招呼霍英、霍华以及那些官差，拿起能找到的木棍、石块，甚至用手，扑向那几个散发着恶臭的废弃土洞。

  “文氏，春熙，你们带女眷，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干草、枯枝，越多越好！一部分铺在清理好的洞里隔潮保暖，一部分留着生火！”

  文氏和春熙连忙应下，带着其他女眷，开始在荒原上四下搜寻那些低矮枯黄的杂草和偶尔能找到的、被风吹来的断枝。

  “姜月，”沈清语看向她，“你负责照顾重伤的老爷、夫人和小安，检查我们带来的药材，看看哪些能用上。再想办法烧点热水，大家需要补充水分，也需要暖身。”

  姜月重重点头：“交给我。”她立刻走到骡子旁，解下那些药材包裹，开始仔细分拣。

  沈清语自己则走到那几头驮着物资的骡子旁，开始清点他们所有的“家当”。几袋粟米，一些粗盐，少量肉干，几坛劣酒，几捆毛毡，还有从土匪那里缴获的、几把不算精良的腰刀和猎弓，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具。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底，在这片荒原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眉头紧锁。粮食撑不了太久，御寒的毛毡也远远不够。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和更好的御寒方法。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荒原，也并非全无生机。她看到远处有一些耐寒的灌木丛，隐约有野兔窜过的痕迹。那条几乎干涸的、结着薄冰的河床，或许在开春后能有水。脚下的冻土坚硬如铁，但或许……并非完全不能利用。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飞速流逝。霍铮那边进展不算顺利，土洞又小又矮，里面堆积的野兽粪便和腐烂物清理起来极其费力，洞壁的泥土也时不时簌簌落下，让人担心是否会坍塌。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咬着牙，用手抠，用木棍撬，拼命地清理着。

  女眷们收集的干草和枯枝也堆起了一小堆，虽然数量不多，但至少能应应急。

  姜月用找到的、相对完好的一个瓦罐，架在几块石头垒起的简易灶上，点燃干草，融化积雪烧水。当第一缕带着烟火气的白雾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升起时，所有人的心中都莫名地安定了一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加刺骨。霍铮等人终于勉强清理出了两个最大的土洞，虽然依旧狭窄阴暗，散发着土腥味，但至少没有了污物，可以暂时容身了。

  沈清语指挥众人，将带来的毛毡铺在洞里，又垫上厚厚的干草。然后将霍远山、苏氏、孩子们和体弱的女眷先安置进去。两个土洞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是人贴着人，但正是这种极度的拥挤，反而在冰冷的寒夜中提供了一丝宝贵的暖意。

  男人们和身体状况稍好的人，则只能挤在洞口，或者依靠在背风的土坡下，裹紧身上单薄的衣物和剩余的毛毡，围在那簇小小的篝火旁，瑟瑟发抖地度过在寒州的第一个夜晚。

  沈清语没有休息。她坐在篝火旁，借着一闪一跳的火光，用那把淬毒的短匕，仔细地削着一根坚硬的木棍，将其一端磨得异常尖锐。她在制作工具，也在思考。

  霍颜坐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热量。他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清语，接下来……你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光靠这点粮食，我们撑不了多久。这地方……看起来也长不出什么庄稼。”

  沈清语手上的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说道：“自食其力。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性：

  “第一，温饱。粮食要省着吃，同时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我观察过，这片荒原有野兔、沙鼠的踪迹，可以尝试狩猎。另外，那些耐寒的灌木，它们的根茎或者种子，或许也能充饥，需要尝试辨认。姜月懂草药，或许也能辨认一些可食用的植物。等天气再暖和一些，那条河床或许能利用起来。”

  “第二，居住。这几个土洞不行，太狭小，不保暖，也不安全。我们需要建造真正的、能抵御风寒的住所。可以利用这里的泥土，混合干草，尝试制作土坯，搭建更坚固的房屋。”

  “第三，防御。这里并非绝对安全。那些边军，还有可能存在的土匪、流寇，都是威胁。我们必须有自己的防御力量。霍铮可以负责训练青壮，哪怕只是简单的警戒和自卫。我们带来的武器，要充分利用起来。”

  “第四，长远。姜月的医术是关键。在这里，伤病可能比饥饿更致命。要让她尽可能多地识别、采集、甚至种植有用的草药。还有……我来的路上，看到过一种黑色的石头，很耐烧。”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霍颜，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深邃：“这地方看似绝地，但未必没有宝藏。只是需要我们去发现，去利用。”

  霍颜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和规划，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她不仅有着强悍的武力、冷静的头脑，更有着在这种绝境中迅速找到方向、制定方略的能力。她想的，远比他更深，更远。

  “我明白了。”霍颜深吸一口气，感觉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希望的味道，“我会尽力协助你。算学、统筹，这些我还算在行。”

  沈清语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夜深了，篝火渐渐微弱。荒原的夜晚，寒冷彻骨，风声如同鬼哭狼嚎。土洞里传来孩子们压抑的哭泣和大人疲惫的叹息。围在火堆旁的男人们蜷缩着身体，互相依靠着取暖。

  沈清语将磨好的尖木棍放在身边，也靠着一块岩石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沉，依旧保持着警惕。

  但她的心中，那名为“希望”的火种，却并未因这极致的严寒而熄灭，反而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规划，燃烧得更加坚定。

  绝不放弃。

  这是她对命运的宣言，也是她对这支队伍的承诺。

  新生之地，从这最深的绝望和最初的规划中，悄然开始了它艰难而伟大的奠基。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