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疾病与草药

  人们轮流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开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焦灼的喉咙被抚慰，连带着眼中的绝望也似乎被这温热的水汽驱散了些许。孩子们终于停止了哭泣，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口喝着温水，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连缩在角落的王虎，也分到了一碗水，他贪婪地灌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嗬嗬声，看向沈清语的眼神依旧复杂，但那怨毒之下，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

  然而，生存的考验从未停止，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秘、更阴险的方式袭来。

  深夜，山洞内除了守夜人压抑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一片死寂。突然，一阵细微而痛苦的呻吟打破了宁静。声音来自霍家旁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名叫霍安，是之前被鞭打那位姨娘的幼子。他蜷缩在母亲怀里，身体微微抽搐，小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那痛苦的呜咽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安儿？安儿你怎么了？”周氏被惊醒，慌乱地摸着儿子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天啊！好烫！”她失声低呼，声音带着哭腔。

  这声低呼惊动了浅眠的沈清语和霍颜。沈清语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去。霍颜也紧随其后，示意守夜的霍铮加强警戒。

  借着洞口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沈清语看到霍安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身体蜷缩，双手捂着腹部。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清语蹲下身，声音冷静，伸手探向霍安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眉头紧锁。她又轻轻拉开孩子捂着肚子的手，摸了摸他的腹部，触手紧绷，孩子因她的触碰而发出一声更痛苦的呻吟。

  “不知道……睡下时还好好的……就刚才……”周氏语无伦次，泪水涟涟，“三奶奶，求您救救安儿，他……他这是怎么了？”

  沈清语没有回答，她凑近孩子，闻到他呼吸间带着一股酸腐气。她示意周氏：“他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就……就喝了煮开的水，吃了点野菜汤……和大家都一样啊……”周氏哭着说。

  “水是煮开的，野菜是我亲自辨认的，没有问题。”沈清语沉吟，目光扫过孩子身上单薄破烂的衣物，以及山洞阴冷潮湿的环境。“可能是白日受了风寒，加之惊吓过度，脾胃虚弱，饮了生水或吃了不洁之物，引发了急症。发热，腹痛……”她脑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急性肠胃炎？风寒入里化热？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环境下，任何一种都可能要了一个虚弱孩子的命。

  洞内其他人也被惊醒，纷纷围拢过来，看着痛苦呻吟的霍安，脸上都露出了兔死狐悲的恐惧。疾病，在这种环境下，比刀剑更令人绝望。

  “三弟妹，可有办法？”霍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又看看沈清语，此刻，她是唯一的希望。

  沈清语没有立刻回答。她现代雇佣兵的生涯中，处理过各种外伤，也学过野外急救和草药知识，但那多是针对成年人，且资源相对丰富。眼下，她手边只有几瓶效果不明的金疮药和那点烈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脑中储存的、源于蝶羽那个时代以及原身沈清语零星记忆中的草药知识。

  “需要草药。”沈清语站起身，语气果断，“清热解毒，退热止痢。”

  “这黑灯瞎火的，去哪里找草药？”一个官差忍不住嘟囔，声音里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沈清语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冰锥，让那官差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

  “我知道几种常见的，白日教你们认野菜时，好像看到附近有。”沈清语看向霍颜和霍铮，“我需要人帮手，立刻去采。”

  “我去！”霍铮立刻道。

  “我也去！”霍英和霍华同时站了出来。

  周氏也挣扎着要起来：“三奶奶，我也去！我知道安儿……”

  “你留下照顾他。”沈清语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用冷水浸湿布条，给他擦拭额头、腋下、手心脚心。注意别让他咬到舌头。”她快速吩咐着简单的护理方法。

  她又看向那两名老弱官差和王虎：“你们，负责看好火，保证洞内有热水。”她的命令带着无形的压力，那三人不敢违逆，连忙点头。

  “清语，太危险了，我跟你去。”霍颜拉住她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黑夜的山林，危机四伏。

  “你留下坐镇。”沈清语挣脱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洞里不能乱。我们很快回来。”她知道，霍颜的智慧和冷静是稳定内部的关键。

  没有再多言，沈清语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枝充当火把，又带上那把锋利的短匕，对霍铮三人道：“跟我走，注意脚下，跟紧我。”

  四人迅速钻出山洞，融入浓墨般的夜色。山林在夜晚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在周围蠕动，各种细微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未知的危险潜藏在每一片阴影之后。

  沈清语举着火把，火光跳跃，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她的感官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全面开启。她凭借白日的记忆，朝着印象中生长着所需草药的方向快速移动。脚步轻盈而迅捷，仿佛黑暗对她毫无阻碍。

  霍铮三人紧跟在后面，心脏怦怦直跳，既担心孩子的病情，又恐惧这无处不在的黑暗。他们紧紧盯着前方那道纤细却异常稳重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到了。”沈清语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山坡前停下。火把光照下，可以看到一片贴着地皮生长的、叶片呈羽状分裂的植物。“这是车前草，”她快速说道，蹲下身，用短匕小心地连根挖起几株，“清热利尿，对热痢有效。”她将挖出的草药递给霍英拿着。

  她又走向旁边一丛开着小小黄色花朵的植物：“这是蒲公英，全草入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同样挖取了一些。

  接着，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很快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发现了几株叶片对生、茎呈方形的植物。“益母草？”她微微蹙眉，不太确定，但记得也有清热活血的作用，在这种时候，只能一试。她采了一些嫩叶。

  “还缺一味退热效果好的……”沈清语喃喃自语，火把的光圈在林地间移动。突然，她看到不远处几块岩石的缝隙里，生长着一簇簇叶片肥厚、形似马齿的植物，但不是马齿苋。“地锦草？”她走过去，确认了那种匍匐生长、茎叶折断后会流出白色乳汁的特征，“没错，地锦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对热症也有效。”

  她迅速采集了足够的地锦草。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她目标明确，动作利落，对草药的熟悉程度让霍铮三人大开眼界，简直如同山林间的精怪。

  “够了，回去。”沈清语将最后一把草药塞进霍华手里，毫不犹豫地转身原路返回。

  来回不到半个时辰，四人带着一身夜露和采集的草药，安全返回山洞。

  洞内，霍安依旧在高热中痛苦呻吟，周氏正按照沈清语的吩咐，用湿布给他擦拭，泪流满面。看到沈清语回来，所有人如同看到了救星。

  沈清语没有耽搁。她让人将瓦罐清洗干净，倒入干净的清水，然后将采集来的车前草、蒲公英、地锦草和益母草嫩叶仔细清洗（用少量珍贵的热水），放入罐中煎熬。

  很快，一股混合着青草气息和淡淡苦味的药香在山洞中弥漫开来。这味道并不好闻，却让惶惶不安的众人奇异地感受到一丝心安。

  药煎好后，沈清语亲自将药汁滤出，待到温度适宜，让周氏小心地喂给霍安。孩子起初因为苦涩而抗拒，但在母亲的柔声哄劝和沈清语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喂完药，沈清语又用剩下的药渣，加入热水，调成温热的药汤，让周氏继续给霍安擦拭身体辅助降温。

  整个后半夜，沈清语几乎没有合眼。她守在霍安身边，不时探探他的体温，观察他的反应。霍颜和文氏等人也陪在一旁，洞内气氛凝重而安静，只有药罐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霍安逐渐平稳些的呼吸声。

  天亮时分，霍安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虽然依旧虚弱，腹痛也未完全消除，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抽搐和痛苦呻吟，沉沉睡去了。

  周氏摸着儿子不再滚烫的额头，喜极而泣，对着沈清语就要跪下磕头：“三奶奶！谢谢！谢谢您救了我儿性命！您的恩德……”

  沈清语伸手扶住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丝疲惫：“还没完全好，需要继续用药，静养。”她看向洞外泛白的天光，“我们该准备离开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内因为霍安病情缓解而略松了口气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堆已经熄灭的草药渣上。

  疾病，是大自然更残酷的考验。而她，用她的知识和果决，又一次带领众人，从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回来。经此一事，她“暗夜罗刹”的悍勇之外，更添了一层“妙手回春”的神秘色彩。那几种寻常的草药，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起死回生的力量。

  生存的路上，荆棘密布，而她，正一点点地将这些柔弱的同伴，武装起来，不仅是身体，还有面对绝境的勇气和……希望。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