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持续的追杀

  白日里，她指挥众人加固了洞口的伪装，设置了更多简易的绊索和预警机关，范围扩大到洞口外五十步。她让霍铮带着霍英、霍华等人，利用缴获的弓箭，在洞口两侧选定了几个隐蔽的射击点，虽然准头堪忧，但至少能形成一定的威慑。

  她甚至亲自示范，如何利用岩石和树木的掩护，进行简单的交替警戒和撤退。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对地形和角度的利用妙到毫巅，看得霍铮这等行伍出身的人都暗自咋舌，更遑论那些官差和下人。一种不同于昨日辨认野菜的、更加冷硬肃杀的氛围，在山洞周围弥漫开来。

  “看明白了吗？”沈清语演示完毕，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追兵不会只有一波。黑风驿没等到我们，他们一定会搜山。下一次来的，可能更专业，更狠辣。不想死，就把眼睛放亮，把手里的家伙握紧。”

  她的话像冰水，浇醒了部分人心中因找到水源、缓解疾病而滋生的一丝侥幸。恐惧重新攫住了心脏，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多了一丝被强行灌输的、名为“抵抗”的意念。

  下午，沈清语带着几个人，在远离山洞但又能听到哨音的地方，尝试布置了几个更具杀伤力的陷阱——利用柔韧树枝制作的弹射尖桩，以及利用天然石缝和杠杆原理设计的落石机关。她做得极其隐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这些是最后的手段，标记清楚，别自己人踩上去。”沈清语冷声告诫参与布置的霍铮和霍英。

  黄昏再次降临，山林被镀上一层不详的金红色。洞内，霍安喝了第二次草药，热度基本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喝下一点稀薄的米汤。这小小的好转，像一点微光，支撑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沈清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夜的掩护，同样是敌人最好的面具。

  她调整了守夜安排，由她和霍铮、霍颜各带两人，分守上半夜、午夜、下半夜。她自己选择了最为困乏也最危险的午夜时分。

  是夜，月隐星稀，山林漆黑如墨。风声穿过林梢，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沈清语靠坐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呼吸绵长微弱，整个人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她的耳朵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声响——虫鸣、鼠窜、猫头鹰的啼叫……以及，那些隐藏在自然之声下，极其不和谐的、被刻意压低的动静。

  来了。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开，寒光乍现。不是从官道方向，而是从他们昨日取水的山谷那边！对方很聪明，懂得迂回，试图从他们认为最不可能、也最容易松懈的后方切入。

  脚步声极其轻微，训练有素，至少有十人以上，呈分散队形，正在缓慢而谨慎地靠近。他们避开了白日里设置的大部分外围绊索，显然有擅长追踪和反追踪的好手。

  沈清语没有立刻发出警报。她像一头耐心的母豹，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轻轻推醒了身旁负责协助守夜的霍英，对他比了几个手势。霍英瞬间绷直了身体，紧张地点头，悄然退入洞内深处，去唤醒霍铮和霍颜。

  洞口，只剩下沈清语一人，以及洞外那片杀机四伏的黑暗。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在距离洞口大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对方也察觉到了这个山洞可能有人，并且洞口进行了伪装，显然心存警惕。

  短暂的死寂。双方都在黑暗中评估着对方。

  突然，“咻——！”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幕！一支弩箭，带着冰冷的杀意，精准地射向洞口伪装的缝隙！对方竟然配备了军用的弩！这绝不是普通山匪或衙役能有的装备！

  沈清语在弩弦响动的瞬间就已侧身翻滚，“夺！”弩箭深深钉入她刚才依靠的石壁，箭尾兀自颤抖。好强的力道！

  这一箭，既是试探，也是攻击！

  “敌袭！西北后方！弩箭！隐蔽！”沈清语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片，瞬间刮过洞内每一个人的耳膜。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霍铮和霍颜已经如同猎豹般扑到洞口两侧预定的位置。霍铮怒吼一声，抓起脚边一块石头就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狠狠砸去！霍颜则张弓搭箭，虽然他箭术不精，但此刻不求命中，只求压制和干扰。

  “点火！扔出去！”沈清语再次下令。

  守在火堆旁的官差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将几根浸了松脂的枯枝点燃，按照沈清语白日的吩咐，奋力从洞口缝隙扔向外面的黑暗中。

  几团火光划破夜幕，虽然很快熄灭，但瞬间的光亮足以让洞内的人瞥见外面影影绰绰、穿着深色夜行衣、手持弩弓和钢刀的身影！人数不下十五人！

  “他娘的！果然还有！”霍铮眼睛都红了，又是一块石头砸出。

  外面的杀手被火光干扰，动作微微一滞。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分散寻找掩体，弩箭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从不同方向射来！咄咄咄！箭矢钉在洞口岩石和伪装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低头！别露头！”沈清语厉喝，一把将一个想探头张望的官差按了回去。一支弩箭几乎是擦着那官差的头皮飞过，吓出他一身冷汗。

  洞内顿时乱作一团，女眷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被死死捂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文氏和春熙死死护住苏氏和霍远山，周氏将霍安紧紧搂在怀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用弓箭还击！瞄准火光闪过的地方！”霍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指挥着占据射击点的霍英等人。几支羽箭歪歪斜斜地射了出去，虽然没什么准头，但也逼得外面的杀手不敢轻易冒头。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杀手忌惮洞内可能有弓箭，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不敢强攻。而洞内的人，则被弩箭压制，无法露头。

  沈清语伏低身体，耳朵紧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她在计算对方的人数和位置。对方很谨慎，没有一窝蜂冲上来，而是试图用弩箭消耗和压制。

  这样下去不行。洞内空间狭小，一旦对方采用火攻或者找到突破口，就是瓮中捉鳖。

  她的目光落在洞口那几支兀自颤抖的弩箭上，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霍铮！”她低喝道。

  “在！”

  “我数三下，你和霍英，把所有能扔的东西，石头、木头，全力往左前方那片灌木丛扔！制造混乱！”

  “明白！”

  “霍颜！你带另外两人，盯住右翼，防止他们从那边绕过来！”

  “好！”

  沈清语深吸一口气，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她拔出那把淬毒的短匕，咬在口中，然后捡起了地上两支被投掷用的、燃烧过的松脂火把残骸。

  “一！”

  霍铮和霍英抓起手边的石块和断木。

  “二！”

  洞外的杀手似乎察觉到了洞内的异动，弩箭的射击频率加快了些。

  “三！扔！”

  霍铮和霍英同时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杂物朝着左前方的灌木丛猛砸过去！噼里啪啦的声响顿时在那片区域响起，伴随着几声被砸中的闷哼和怒骂！

  就在这混乱产生的瞬间！

  沈清语动了！

  她如同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没有从洞口冲出，而是利用洞口一侧一块凸起的岩石作为掩护，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滑了出去，落地无声，瞬间就融入了洞外的黑暗中！

  她的动作太快，太隐蔽，以至于外面的杀手注意力都被左前方的“主攻”吸引时，她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右侧一名躲在树后、正重新给弩箭上弦的杀手！

  那杀手刚刚抬起弩弓，瞄准洞口，突然感觉脖颈一凉！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沈清语的短匕如同毒蛇，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

  她毫不停留，左手顺势夺过那即将落地的弩弓和箭囊，身体如同狸猫般一个翻滚，躲到了另一棵树后。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悄无声息。

  直到那名杀手尸体倒地的轻微声响传来，旁边的同伴才惊觉！

  “右边！小心！”有人低吼。

  但已经晚了！

  沈清语端起夺来的弩弓，根本不需要瞄准，完全凭借感觉和声音定位，“咻！咻！”连续两箭射出！

  “啊！”

  “呃！”

  右侧黑暗中顿时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一箭命中一人肩胛，另一箭直接射穿了一人的大腿！淬毒的箭头见血封喉，中箭者很快便没了声息。

  转瞬之间，三人毙命！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精准狠辣的射术，让外面的杀手阵脚大乱！他们没想到洞内的人不仅敢反击，还能在黑暗中如此精准地射杀他们！

  “散开！找掩体！她出来了！”杀手头目又惊又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然而，沈清语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死神，一击得手，立刻转移。她利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快速移动，手中的弩弓不时响起，每一次弦响，都必然伴随着一声闷哼或惨叫！她专挑那些暴露位置、或者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杀手下手。

  洞内的霍铮等人，听到外面接连传来的惨叫和混乱，精神大振！

  “三弟妹杀出去了！跟我冲！帮三弟妹！”霍铮热血上涌，抓起钢刀就要往外冲。

  “别动！”霍颜却一把拉住他，声音急促而冷静，“外面情况不明，我们出去反而会让她分心！守住洞口！用弓箭支援！”

  霍铮愣了一下，猛地醒悟过来，狠狠一拍大腿：“对！守住！放箭！干扰他们！”

  洞内残存的几把弓箭再次开始零星射击，虽然依旧没什么准头，但有效地干扰了杀手的判断和行动，为他们心目中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创造了机会。

  外面的战斗变成了一扬不对称的猎杀。沈清语凭借远超这个时代的潜行、狙击和格斗技巧，在黑暗中神出鬼没。她时而用弩箭远程狙杀，时而如同鬼魅般近身割喉。杀手们空有人数优势，却在黑暗和恐惧中被一个个点名，士气彻底崩溃。

  “撤！快撤！”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杀手头目看着身边倒下的七八具尸体，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单方面的屠杀，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残存的五六名杀手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任务，狼狈不堪地向着来时的方向溃逃，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浓郁的血腥气和几声垂死的呻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沈清语没有追击。她站在尸骸之间，微微喘息着，手中的弩弓箭囊已空，短匕上的血迹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确认没有活口，然后才缓缓走向山洞。

  当她拨开伪装，重新出现在洞口火光能照到的范围内时，洞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衣衫，脸上沾着些许血迹和尘土，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扬血腥的猎杀与她无关。但那股萦绕在她周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意，却让所有人，包括霍铮和霍颜，都感到一阵心悸。

  “暂时安全了。”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将空了的弩弓和箭囊扔在地上，走到水罐旁，舀起一瓢水，慢慢清洗着手和脸。

  没有人说话。洞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一次次带领他们挣扎求生的女人。畏惧、依赖、感激、震撼……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每一道目光中。

  持续的追杀，未能将他们碾碎，反而将这支残破的队伍，锤炼得更加凝聚，也更加……坚韧。

  （第一百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