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水源危机

  沈清语靠在洞口内侧，闭着眼睛，但她的听觉和感知却覆盖着整个山洞及外围区域。她能清晰地听到那细微的、因干渴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那些投向她的目光中，重新开始凝聚的恐慌与无助。她知道，水，成了眼下比食物更紧迫的生存资源。石缝渗水太少，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满足几十人的需求。

  午后，林间的气温升高了些，但空气依然干燥。沈清语站起身，动作惊动了假寐的霍颜和一直警惕观察洞外的霍铮。

  “必须找到稳定的水源。”沈清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的嘴唇也有些干裂。她扫视了一圈洞内或坐或卧、眼神空洞的众人，“能动的人，分成两组。霍铮，你带一队，以山洞为中心，向东、南方向扇形搜索，注意低洼地带、植被异常茂盛的区域，还有动物足迹频繁的地方。”

  霍铮立刻点头，抹了把脸：“明白！”

  “霍颜，大哥需要休息，你带另一队，向西、北方向。重点注意山势走向，寻找可能的溪流痕迹，或者岩石断层。”沈清语看向霍颜，眼神交汇间，彼此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向西、北，是通往寒州的大致方向，也可能更靠近官道，风险未知。

  霍颜没有丝毫犹豫：“好。”

  沈清语又点了霍英、霍华，以及几个看起来体力尚可、眼神还算清亮的官差和霍家下人，分别加入两队。她没有指派王虎，那人废了一只手，精神状态极差，带着反而是累赘。

  “记住，安全第一。”沈清语的声音冷冽，“发现任何可疑踪迹，立刻退回，不要纠缠。找到水源，以长哨为号；遇到危险，短哨连鸣。太阳落山前，无论是否找到，必须返回。”

  两队人默默点头，拿起身边能充当容器的东西——破碗、水囊，甚至大片干净的树叶卷成的临时水斗，带着全队的希望，沉默地钻出了伪装过的洞口，迅速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中。

  山洞里顿时空荡了许多，只剩下老弱妇孺、重伤的霍远山、苏氏，以及缩在角落、眼神怨毒却又带着一丝渴求的王虎，和两名被留下看守的老弱官差。

  文氏和春熙努力给苏氏和霍远山喂着最后一点点渗水，但那点水连润湿嘴唇都勉强。孩子们依偎在母亲怀里，舔着干裂的嘴唇，大眼睛里满是痛苦。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

  沈清语没有留在洞内安抚。她走到洞口，仔细地将伪装恢复原状，只留下极细微的观察孔。然后，她选了一个能同时观察到东西两个方向搜索队可能返回路径的位置，靠着一棵大树坐下，身影几乎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她需要统筹，需要接应，更需要保持绝对的冷静，成为所有人最后的定心丸。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林间偶尔传来鸟鸣兽吼，每一次异响都让洞内的人心惊肉跳，也让沈清语的耳朵微微一动，迅速判断声源和性质。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山林。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地图（她脑中根据行程和观察构建的简易地图）、可能的水源分布、以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追兵。林党不会只派一波杀手。黑风驿的埋伏落空，他们一定还有后手。这片山林，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在敌人找到他们之前，解决水源问题，恢复部分体力，然后尽快离开。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东面霍铮负责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动静。沈清语瞬间绷紧身体，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藏在袖中的、磨尖的兽骨。但很快，她分辨出那是略显急促却并非慌乱的脚步声，以及……霍铮那特有的、带着点烦躁的喘息声。

  伪装被拨开，霍铮带着他那队人回来了。几个人脸上都带着汗水和尘土，眼神疲惫，手里拿着的容器空空如也。

  “妈的！”霍铮一屁股坐在地上，泄愤似的捶了一下地面，“东边、南边都探了！低洼地倒是有几个，都他娘干得裂口子了！草长得也不咋样，动物脚印乱七八糟，没看到像有水的地方！”他带来的其他人也纷纷摇头，脸上写满了失望。

  洞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扑灭。文氏搂紧了怀里的孩子，眼圈泛红。

  沈清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遇到麻烦了吗？”

  “那倒没有。”霍铮喘着粗气，“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就是这破地方，邪门了！”

  沈清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目光重新投向西方。霍颜那边，还没有消息。

  等待变得更加煎熬。太阳开始偏西，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却带着一种黄昏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沉寂。

  洞内的干渴几乎达到了顶点。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水……我要喝水……呜呜……”她的哭声像是引信，瞬间点燃了其他孩子的情绪，抽噎声、哭求声响成一片。大人们呵斥着，安抚着，但自己的喉咙也如同火烧，声音干涩无力。

  王虎在角落里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充满了恶意的嘲讽：“找水？嘿嘿……这鬼地方……等死吧……都得死……”

  一名留下的老官差忍不住，走到沈清语身边，嘴唇哆嗦着：“霍……霍三奶奶……这……这可怎么办啊……”

  沈清语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西方，声音冷硬：“等。”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那官差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就在绝望如同浓雾般即将彻底笼罩山洞时——

  “咻——咻——咻——”

  三声清晰而悠长的哨音，穿透暮色，从西偏北的方向传来！

  是霍颜！他们找到了？！

  山洞内瞬间一静，连孩子们的哭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支起了耳朵，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霍铮猛地跳起来：“是三弟！他们找到了！”

  沈清语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眼神依旧锐利。她仔细倾听着哨音传来的方向，估算着距离。

  “准备接应。”她简短下令，随即对霍铮道，“二哥，你带两个人，跟我去接他们。其他人留在洞里，保持警戒，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来！”

  “好！”霍铮立刻点了霍英和另一名身手还算利落的霍家下人。

  沈清语率先钻出山洞，霍铮三人紧随其后。四人朝着哨音传来的方向，快速而谨慎地潜行。

  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润度似乎有所增加。脚下的泥土也不再那么干硬。沈清语的心稍稍落下一些，有水源的地方，环境特征确实会不同。

  前行了约莫一里多地，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出现了一处小小的山谷。谷底，霍颜正带着他那队人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壁下。看到沈清语他们过来，霍颜立刻迎了上来，他的脸色虽然疲惫，但眼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清语，”霍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振奋，“你看那里。”

  他指向山壁底部。那里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和苔藓，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但仔细看去，会发现藤蔓下方的岩石颜色更深，而且，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汩汩”声，从岩石缝隙中传来。

  “是地下泉眼！”霍铮凑过去，扒开一点藤蔓，伸手摸了摸岩石，入手一片湿凉，他惊喜地低呼。

  沈清语蹲下身，仔细观察。岩缝狭窄，水流极其细微，几乎是渗出来的，汇聚在下方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里，水量很少，但水质清澈见底。

  “我们试过了，”霍颜解释道，“用树叶接，速度太慢。而且这岩缝太窄，无法扩大。”他带来的几个人也围过来，脸上带着找到水源的喜悦，但更多的是面对这“看得见喝不着”的窘境的无奈。

  沈清语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沾了点水尝了尝，水质清冽甘甜，没有问题。她盯着那细小的水流和狭窄的岩缝，眉头微蹙。

  这点水量，对于他们几十人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而且接取效率太低。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目光沿着山壁向上看，又向下观察山谷的地势。山壁上方植被茂密，土层看起来较厚。山谷地势低洼，如果……

  她走到山谷最低处，用脚拨开地面的落叶和浮土，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颜色深黑，带着浓重的湿气。她蹲下身，用手挖了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开。

  “挖。”沈清语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众人都是一愣。

  “挖？挖什么？”霍铮不解。

  “就在这里，向下挖。”沈清语指着脚下这片潮湿的低洼地，“山壁有泉眼渗出，说明这一带地下水丰富。这里是谷底最低处，是地下水最可能汇聚的地方。挖下去，很可能找到更丰富的水源，或者至少能形成一个蓄水坑。”

  她的判断基于现代地质学常识，但在霍颜等人听来，却近乎神异。仅凭观察地势和泥土，就能断定地下有水？

  “三弟妹，这……能行吗？”一个跟着霍颜搜索的官差忍不住质疑，他们累死累活找到那个小泉眼已经不容易，现在还要在这看着干燥表层的地上挖坑？

  沈清语没看他，目光直视霍颜和霍铮：“信我，就挖。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获得足够水源的办法。”

  霍颜看着她冷静而坚定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身后的人道：“挖！”

  霍铮虽然将信将疑，但对沈清语的能力已经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也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找家伙，挖！”

  没有合适的工具，众人只能用随身的短刀、树枝，甚至用手，开始在这片低洼地挖掘。泥土比想象中松软潮湿，但挖掘依然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

  沈清语没有旁观。她捡起一根结实的树枝，也开始动手挖掘。她的动作高效而省力，每一次下铲都落在关键位置，撬动大块的泥土。

  霍颜、霍铮，霍英、霍华，以及那些官差和下人，看着沈清语亲自下手，而且动作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利落精准，那点质疑和怨气也消散了不少，纷纷埋头苦干。

  汗水很快浸湿了每个人的后背，手上磨出了水泡，但没有人停下。随着坑越挖越深，脚下的泥土变得越来越湿软，甚至开始渗出浑浊的水迹。

  “有水了！真的有水！”一个官差兴奋地喊道。

  众人精神大振，挖掘得更卖力了。坑挖到齐腰深时，底部已经开始汇聚起浑浊的泥水，虽然看起来肮脏，但那确确实实是水！

  “继续挖，扩大，清理一下周围的浮土，让水渗得更快些。”沈清语指挥着，她用衣角沾了点浑浊的水，挤出一点尝了尝，除了土腥味，没有其他异味。“沉淀一下，或者煮开，应该能喝。”

  当第一个用破碗舀起的、经过初步沉淀后相对清澈一些的水被递到沈清语面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

  沈清语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甘洌的滋味瞬间滋润了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虽然带着淡淡的土腥气，但此刻无异于琼浆玉液。

  她将碗递给身旁眼巴巴望着的霍英：“轮流喝，每人少喝点，缓一缓。然后，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都拿来，装满，带回山洞！”

  “是！”霍英激动地应声，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喝了一小口，脸上露出了近乎幸福的表情。

  希望，如同这坑中不断渗出的地下水，虽然浑浊，却真实地流淌开来。所有人看着那个不断渗出水源的土坑，看着站在坑边、神色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光芒的沈清语，眼神彻底变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畏惧，更添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崇拜的信服。

  水源危机，在她冷静的判断和果断的行动下，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