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女眷的支柱
作者:妮薇甄
然而,与天牢那边霍颜在寂静中运筹帷幄不同,女监这边,沈清语选择了一种更直接、更具象的方式来对抗这吞噬一切的绝望——她要将这些柔弱的女眷,尽可能多地武装起来,不仅是精神上,更是肉体上。
当又一次黎明的微光透过高窗那狭窄的缝隙,吝啬地洒入牢房时,沈清语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饥饿和寒冷中蜷缩呻吟,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牢房中央那片相对空旷些的地方。
她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文氏抬起疲惫的眼,春熙和秋晚停止了小声啜泣,连几个精神稍好的姨娘也看了过来。
“都起来。”沈清语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带丝毫命令的口吻,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女眷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她们又冷又饿,浑身乏力,只想缩着不动。
沈清语没有催促,只是开始活动自己的手脚。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标准。先是缓慢地转动脖颈,然后是手腕、脚踝,接着是简单的伸展运动,拉伸着因寒冷和久坐而僵硬的肌肉。
“我们现在很弱,”她一边活动,一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但弱,不是等死的理由。流放的路,会比这里苦一百倍。没有力气,走不到地方。没有精神,扛不住折磨。”
她停下动作,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脸:“从今天起,只要还能动,就跟着我练。不是为了变成高手,只是为了……能多走几步路,能在被人推搡时站稳,能在抢食物时快一点,能在……必要的时候,有点力气反抗,或者,跑。”
“跑?”一个姨娘怯生生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对,跑。”沈清语肯定道,“活着,才有以后。而活着,需要力气。”
她不再多说,开始示范第一个动作——靠墙静立。
“背靠墙,脚后跟、臀部、肩胛骨、后脑勺,都尽量贴紧墙壁。收腹,挺胸,目视前方。”她一边说,一边做出标准姿势,“感觉身体像一块木板,被钉在墙上。保持住,均匀呼吸。”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对这些虚弱的女眷来说,却极为艰难。刚开始没多久,就有人双腿打颤,额头冒汗。
“坚持。”沈清语的声音如同磐石,“想想你们的丈夫,你们的孩子。如果我们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提到亲人,女眷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姿势。文氏率先靠着墙壁站好,尽管身体微微摇晃,却努力挺直脊梁。春熙和秋晚互相看了一眼,也咬牙靠了上去。
沈清语穿梭在她们之间,如同最严苛的教官。她用手轻轻抵住某个姨娘绵软无力的腰背,强迫她收紧核心;她低声纠正着春熙有些歪斜的肩膀;她提醒文氏调整呼吸,不要憋气。
“这不是惩罚,是救命。”她反复强调,“现在多流一滴汗,将来或许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一刻钟的靠墙静立,对于她们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沈清语终于喊停时,所有人都几乎虚脱地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但奇怪的是,一种微弱的、因为挑战了自身极限而产生的奇异感觉,在心底滋生。
休息片刻后,沈清语开始教她们活动关节。手腕、脚踝的绕环,颈部的缓慢转动,甚至手指的抓握练习。
“戴枷锁时,这些地方最容易受伤坏死。多活动,保持血液流通。”她解释道,同时示范着如何利用牢房栅栏,进行小幅度的引体向上,锻炼手臂力量。当然,大部分人连吊着都困难,但沈清语要求她们尽力尝试,哪怕只是脚尖点地,吊一会儿也好。
她还教了几个极其简单的、利用自身重量进行的深蹲和弓步蹲的简化版,重点在于姿势正确,感受腿部发力。
“流放千里,靠的是这双腿。”她指着自己的腿说道。
训练是艰苦的,尤其是在饥饿和虚弱的状态下。每一次蹲起,每一次静立,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极限的喘息。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与牢房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更容易让人生病。但沈清语严格控制着训练强度和时长,并且在训练间隙,带领大家互相按摩放松,拍打四肢促进血液循环。
她甚至利用有限的资源,想方设法“加餐”。通过之前建立的隐秘渠道,她偶尔能弄到一点点额外的、相对干净的食物或清水,总是优先分给训练最刻苦、或者身体最弱的人。这种看似微小的“奖励”,却极大地激励了众人。
“看,三奶奶自己都没吃,省给我们了……”一个丫鬟低声对同伴说,看着沈清语将那一点点饼屑分给一个发烧的孩子。
“我们要对得起三奶奶这片心……”文氏也私下里对几个核心女眷说道。
除了体能,沈清语也开始灌输一些最基本的求生知识和警惕性。
她教她们如何观察狱卒的巡逻规律,如何分辨哪些狱卒可能相对“安全”,哪些需要绝对远离。她教她们如何利用牢房里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比如磨尖的树枝(放风时偷偷带回)、结实的布条(从衣物上拆下)、甚至吃饭的破碗碎片,制作最简单的防身工具,或者隐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她反复强调之前在公堂上统一的口径,并进行模拟拷问。她扮演凶恶的狱卒或官差,用尖锐的问题逼迫她们,训练她们在极度恐惧下的条件反射。
“霍家有没有通敌?”
“没有!霍家冤枉!”
“那些龙袍印信怎么回事?”
“不知!栽赃陷害!”
“为什么咬死不认?”
“清白之家,宁死不屈!”
一遍又一遍,直到这几句话如同烙印般刻入骨髓。
在这个过程中,沈清语不仅是教官,更是精神支柱。她的冷静、她的坚韧、她那仿佛永远不会被击垮的意志,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这些在风浪中飘摇的小船。
当有人因疲惫和绝望而崩溃哭泣时,她会走过去,不是软语安慰,而是用冰冷的现实敲打:“哭完了?哭完了就继续练。眼泪救不了霍家,也救不了你自己。”
当有人因恐惧而想要放弃时,她会指着角落里昏睡的苏氏和懵懂的孩子:“你可以放弃,那他们呢?等着别人来救?这世上,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砸碎了她们最后一点侥幸和软弱。
日复一日,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一扬奇特的“军训”悄然进行着。女眷们的脸上渐渐褪去了纯粹的麻木和恐惧,多了一丝被磨砺过的坚韧。她们的步伐虽然依旧虚浮,但站立时,脊背会下意识地挺直一些。她们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惶恐,但在面对沈清语的指令时,会多了一份信任和服从。
她们依旧饥饿,依旧寒冷,依旧对未来充满恐惧。
但她们不再是被动等待宰割的羔羊。
沈清语,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在这绝望的废墟上,硬生生地,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这些柔弱的女子,锤炼成了一支拥有微弱抵抗力、凝聚着不屈意志的小小队伍。
她们是霍家留在外面的最后一点骨血,也是沈清语在黑暗中,为那个渺茫未来,埋下的最重要的伏笔。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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