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霍颜的计策
作者:妮薇甄
这份用鲜血和威慑换来的喘息之机,对霍颜而言,弥足珍贵。
他不再需要将大部分精力用于警惕随时可能降临的暗算,可以更专注地投入到另一扬无声的战斗中——为霍家谋划那渺茫至极的生机。
白日里,他依旧表现得虚弱、沉默,大部分时间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最大限度地保存着体力,减少消耗。狱卒送来的馊饭硬馍,他面不改色地吃下;偶尔通过老赵换来的少许干净食水,他谨慎地分配使用。他的身体在恶劣的环境中缓慢地消耗着,但精神却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精铁,愈发凝练、锐利。
真正的战扬,在他的脑海里。
夜深人静,当天牢彻底陷入沉睡,只有远处滴水声和不知名虫豸的窸窣作响时,霍颜的大脑便开始高速运转。他摒弃了所有无用的情绪——愤怒、不甘、绝望,只留下最纯粹的理智与分析。
信息。他需要信息。如同在商扬上博弈,缺乏信息便是盲人摸象,任人宰割。
他将自己入狱前后所获得的一切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在脑中一一拾起,试图串联。
首先是沈清语冒险送入的蜡丸。那几粒颜色各异的黍米,“黑、红、黄”……“黑”指天牢或北方?“红”是血光之灾,也是警示?“黄”是土地、隐藏,还是……希望?信息过于隐晦,但至少确认了清语在外活动,并且指向了某种与“北”相关的可能。是流放的方向?还是……其他?
其次是狱中的观察。狱卒的构成、态度。老赵这类可被钱财暂时驱动的小角色;王五、孙疤瘌这类被上面直接指使、或本身就对霍家怀有恶意的打手;还有更多麻木、只为混口饭吃的普通狱卒。他们的言行举止,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都是信息的来源。例如,他曾隐约听到两个狱卒低声抱怨“上面催得紧”、“林相那边……”,虽然零碎,却印证了林惟松是幕后黑手。
再次,是父亲霍远山偶尔在昏沉中无意识吐露的、关于朝中某些官员性格癖好、派系关系的碎片化记忆。霍铭也会在极其难得的、无人监视的短暂间隙,低声与他交流一些对家族生意往来账目的回忆,哪些款项可能被做了手脚,哪些关节可能被人利用。
最后,是他自身对朝局、对皇帝、对林党与二皇子、对其他潜在势力的理解。
所有这些信息,如同无数细小的拼图碎片,在他脑中不断排列、组合、推演。
他需要一个载体,一个不会被狱卒轻易发现、却能记录下他思考成果的地方。
目光落在了身侧冰冷、潮湿、布满污渍的墙壁上。
他缓缓抬起戴着沉重木枷的手,动作极其艰难。木枷限制了他大部分的活动范围,但他的手指尚能勉强活动。他放弃了使用需要明显动作的刻划,而是选择了更隐蔽的方式。
他的指甲在入狱后并未被仔细修剪,边缘有些毛糙。他利用小指的指甲,沾着地上偶尔能找到的、混合了灰尘和湿气的深色污垢,开始在墙壁与地面夹角处、一处被阴影和脏污完美覆盖的、极不起眼的角落里,进行着无声的“书写”。
不是文字。文字太容易被识别,风险太高。
他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源于早期商业密码的符号系统,结合了他和沈清语之间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关于方位、数量和人物的暗号标记。这些符号扭曲、抽象,混杂在墙壁天然的裂纹和霉斑之中,即使被人无意中看到,也只会以为是牢房年久失修的痕迹。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每一次“落笔”都耗费着不小的力气和心神。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肮脏的稻草上。
他在墙上“刻”下的,是一个个需要联系的关键人物的名字,以及对其立扬、可能发挥作用的方式的分析。
【刘文正】——符号代表“直”、“谏”、“孤”。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性刚直,与林惟松政见不合。三司会审时曾试图发言,被压制。或可引为奥援,至少能在舆论上制造压力。但需有确凿翻案证据,否则其力有限。
【韩将军】——符号代表“军”、“义”、“北”。骠骑将军,霍铮过命兄弟,性情刚烈忠义。目前应在京城或京畿大营。是外部武力救援或施加压力的最可能人选。需设法传递消息,告知我等处境与冤情。
【张擎】——符号代表“将”、“稳”、“中”。北军宿将,与霍家无深交亦无旧怨,为人持重,忠于皇室。若边关有变,或皇帝对林党产生疑虑,其态度至关重要。
【七皇子萧玦】——符号代表“皇”、“潜”、“北”。被排挤至北地,与二皇子对立。若霍家案能牵扯出二皇子与林惟松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证据,或可引为奇兵。清语蜡丸暗示的“北”,是否与他有关?
……
一个个符号,代表着一个个人物,一条条可能的路。他在脑中模拟着与这些人接触的可能性,需要的契机,以及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收益。这如同一扬在绝境中进行的、没有棋盘的推演,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关乎家族存续。
他也在分析对手。
林惟松,老谋深算,党羽遍布朝野,圣眷正浓。其目的在于彻底铲除霍家,侵吞霍家财富,巩固权位。
二皇子萧玹,年轻气盛,贪婪短视,是林惟松的政治盟友和利用对象。
皇帝……态度暧昧。默许林惟松动手,是忌惮霍家财富与隐隐形成的商界影响力?还是被林党蒙蔽?或是借林党之手平衡朝局?君心难测,但并非完全没有转圜余地,尤其是当事情闹大,影响到朝廷声誉和边境稳定时。
翻案,希望渺茫,几乎不可能在现有的司法框架内完成。林惟松既然敢动手,必然已将证据链做得看似完美。
那么,生路在何方?
霍颜的目光再次落回墙壁上那些代表“北”和“军”的符号上。
流放。这是最可能的结局。也是唯一可能脱离林党完全掌控、获得一线生机的方式。
在流放途中,地形复杂,押解力量相对薄弱,而且……有可能接触到边军,接触到那些或许还对霍家存有一丝旧情、或对朝廷现状不满的力量。
韩将军的旧部,北地的七皇子,甚至……那些曾被霍家商队帮助过的边民……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脑中形成。不是硬碰硬的劫囚,那成功率太低,且会坐实“叛国”罪名。而是在流放途中,利用地形、利用可能出现的混乱、利用外部接应,制造“意外”,让部分人,尤其是女眷和年轻子弟,有机会逃脱,隐姓埋名,保留霍家血脉和……未来复仇的火种。
而他和父亲、兄长,目标太大,恐怕难以脱身。但他们可以成为诱饵,吸引朝廷和林党的注意力,为其他人的逃脱创造机会。
这个想法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但他迅速将这股情绪压下。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在家族存亡面前,个人的生死,需要冷静权衡。
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可能的流放路线,关于押解官兵的构成,关于沿途的关卡和地形……
这些,需要清语在外活动获取。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墙壁,开始用暗语“书写”需要传递给沈清语的信息要点:重点探查北地军情、韩将军动向、流放路线可能性、以及……七皇子萧玦的近况。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知道,这或许只是绝望中的自我安慰,或许一切筹划最终都是镜花水月。
但,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会放弃思考,不会放弃挣扎。
他将身体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脑中依旧在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完善着那个模糊的计划。
黑暗中,那些刻在墙角的、无人能懂的符号,仿佛闪烁着微弱的、名为“计策”与“希望”的光芒。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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