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金银开路

  寅时初，是一夜中最黑暗、守卫也最为松懈的时刻。远处传来巡逻狱卒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霍颜屏息凝神，计算着时间。当确认下一轮巡逻尚有间隙时，他极其缓慢地挪动到栅栏边，目光锁定了昨夜那个面相稍善的狱卒通常巡逻的路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霍铭在隔壁牢房担忧地望着他，霍铮则背对着栅栏，但紧绷的肩膀暴露了他也在密切关注。

  终于，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正是那个被称为“老赵”的狱卒。他走得不快，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

  当老赵经过霍颜牢房前时，霍颜没有出声，只是将握着银稞子的手极快地从栅栏缝隙中伸出，摊开掌心。银色的光芒在昏暗中微弱地一闪。

  老赵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霍颜的脸，又警惕地看了看左右。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贪婪取代。他迅速靠近栅栏，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一把抓过银稞子塞进怀里，动作熟练。

  “要什么？”他压低了嗓子，声音干涩。

  “水，干净的。吃的，能入口的。”霍颜言简意赅，声音沙哑却清晰。

  老赵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风险。“水可以想办法弄点。吃的……只有黑馍，但能是新鲜的。”

  “可以。”霍颜没有讨价还价。

  “等着。”老赵不再多言，提着灯笼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霍颜退回角落，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霍铭和霍铮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心中既有一丝希望升起，又充满了屈辱和愤怒——曾经富可敌国的霍家，如今竟要靠着一点碎银来换取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赵去而复返。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不大的皮质水囊和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他再次确认周围无人，迅速将东西从栅栏缝隙塞了进去，低声道：“水是干净的，馍是今早刚送的，就这些了，省着点。”说完，不等霍颜回应，便匆匆离去。

  霍颜立刻将水囊和布包拿起。水囊不大，但触手沉甸甸，显然装满了水。布包里是三个还算完整的黑馍，虽然依旧粗糙，但没有了那股刺鼻的馊味。

  他没有立刻享用这来之不易的“盛宴”，而是先将水囊和黑馍分成三份。他自己留下最小的一份，然后将剩余的两份，趁着狱卒巡逻的间隙，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栅栏底部较宽的缝隙推了过去，推到霍铭和霍铮的牢房前。

  霍铭看着滚到脚边的水囊和黑馍，眼眶瞬间红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对着霍颜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将父亲霍远山扶起，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清冽的水流入干涸的喉咙，霍远山无意识地吞咽着，灰败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霍铮看着眼前的食物和水，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他猛地抬头看向霍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抓起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又抓起黑馍，用力咬下。他吃得很快，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活下去，比所谓的骨气更重要，尤其是在还有血海深仇未报之时。

  霍颜自己也慢慢喝了几口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硬邦邦的黑馍。每一口他都咀嚼得很仔细，最大限度地吸收着有限的能量。

  这点食物和水，对于几个成年男子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远不足以填饱肚子，但却像久旱后的甘霖，暂时缓解了致命的饥渴，更重要的是，它传递了一个信号——只要方法得当，他们就能在这绝境中，争取到一丝微小的生存空间。

  夜深人静，当天牢彻底陷入沉睡，只有鼾声和梦呓偶尔响起时，那道如同暗夜精灵般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沈清语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阴影之中。她避开了固定岗哨的视线，利用狱卒巡逻的规律性空档，再次潜入了甲字区。她的目标明确——检查霍家男丁的身体状况，尤其是霍颜手腕和脚踝被枷锁磨损的地方，防止感染恶化。

  她首先来到霍铮的牢房外。借着微光，她看到他手背上凝结的伤口周围有些发红，但暂无化脓迹象。她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用之前藏匿的草药简单研磨成的止血消炎粉。她观察了一下狱卒巡逻的间隙，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药粉从栅栏缝隙精准地弹洒在霍铮手背的伤口周围。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药粉痕迹，几乎瞬间就融入了黑暗。

  霍铮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一丝凉意，动了动，但并未醒来。

  沈清语随即移动到霍铭和霍远山的牢房外。霍铭靠着墙壁浅眠，霍远山则昏沉不醒。她仔细看了看霍远山的脸色和裸露的皮肤，除了极度虚弱外，没有明显外伤。霍铭虽然憔悴，但状态相对稳定。

  最后，她来到霍颜的牢房外。他似乎睡得并不沉，在她靠近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四目再次在黑暗中交汇。

  沈清语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和手腕被木枷磨出的深紫色淤痕和破皮处。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很快被冷静取代。她同样取出一个小油纸包，这次里面是她用少量猪油混合了消炎草药制成的简易药膏。

  她示意霍颜伸出手。霍颜配合地将戴着枷锁的手艰难地挪到栅栏边。沈清语指尖沾上药膏，动作轻柔而迅速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火辣辣的伤处，带来一丝舒缓。她的动作极其专业，没有任何多余，仿佛在处理一件精密的仪器。

  涂抹完药膏，沈清语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脚踝，确认无碍后，才退后一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霍颜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放心。”

  沈清语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暗，来去如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霍颜感受着手腕上那清凉的药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心痛，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坚定。他知道，清语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他。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减轻了许多。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按照沈清语之前教过的、极其细微的方式来调整呼吸，活动被枷锁限制的关节和肌肉，尽可能地保存和恢复体力。

  第二天，当狱卒王五等人再次空手而来，准备欣赏霍家人饿得奄奄一息的惨状时，却意外地发现，虽然霍家人依旧憔悴，但眼神中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尤其是霍颜，甚至比昨日更显沉静。

  王五有些诧异，但并未深究，只当是这些人骨头硬，还能再熬几天。他骂骂咧咧地踢了踢栅栏，丢下几句恐吓的话，便离开了。

  霍颜心中冷笑。金银开路，虽不能让他们脱离苦海，却至少能让他们在抵达刑扬或者流放之地前，不至于被这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先行摧毁。

  他看了一眼父兄，霍铭正小心地给霍远山喂着昨夜存下的一点清水，霍铮则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手背上的伤口似乎结痂得更好了一些。

  希望虽微，但火种未灭。

  他们还需要等待，需要忍耐。等待那最终的判决，也等待那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唯一的生机。

  而沈清语的夜探与救治，如同无声的誓言，告诉他们，他们并非孤军奋战。

  在这人间炼狱的深处，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默契和坚韧，正在悄然滋生。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