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初次刁难

  翌日，情况陡然恶化。

  已时本该是送早饭的时候，甬道尽头却迟迟没有响起那熟悉的、令人憎恶却又不得不期盼的拖沓脚步声。起初，霍铮还以为是狱卒惫懒，低声咒骂了几句。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连那点浑浊的稀粥和硬馍的影子都没见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所有人心头蔓延。

  霍铭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隔着栅栏望向霍颜的牢房，眼神忧虑。霍远山依旧蜷缩在角落，对周遭变化毫无反应，但干瘪的腹部偶尔传来的轻微鸣响，暴露了身体本能的渴求。

  霍铮烦躁地在狭小的牢房里踱步，铁链哗啦，像一头被饿了许久、濒临失控的困兽。他猛地扒住栅栏，朝着甬道尽头嘶哑地低吼：“喂！人呢？他娘的饭呢？！”

  他的吼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引来的却只有隔壁牢房几声意义不明的嗤笑，以及更远处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吵什么吵！找死啊！今天没饭！都给老子安分点！”

  “没饭？”霍铮眼睛瞬间瞪圆，血丝遍布，“凭什么没饭？！你们想饿死我们不成？！”

  “凭什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接过话头，只见昨日那个黄牙狱卒带着另一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空空如也。他停在霍铮牢房前，用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栅栏，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就凭爷今天心情不好，不行吗？再说了，你们这些通敌叛国的钦犯，能吃上昨天那顿断头饭，已经是爷开恩了！还挑三拣四？”

  “你放屁！”霍铮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朝栅栏外啐了一口。

  那黄牙狱卒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嘿！给脸不要脸！”他举起棍子，作势就要透过栅栏缝隙往里捅。

  “王五。”旁边那个面相稍显和善、眼神里却藏着精明的狱卒拉了他一下，低声道，“算了，跟将死之人计较什么，别脏了手。”

  被称为王五的黄牙狱卒悻悻地放下棍子，狠狠瞪了霍铮一眼：“哼！饿你们几顿，看你们还硬气不硬气！”说完，两人不再理会霍铮的怒骂，晃晃悠悠地走了。

  断水断食。

  这是最直接、也最阴损的刁难。无需动刑，就能一点点磨掉人的体力、意志，甚至尊严。

  饥饿感如同缓慢燃烧的火焰，从胃部开始蔓延，灼烧着五脏六腑。干渴则更甚，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阴暗潮湿的环境加速着体力的流失，寒冷则不断榨取着身体里最后的热量。

  霍铮骂累了，靠着栅栏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已经起了白皮。霍铭努力将父亲扶到相对干燥的地方，自己则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抵抗饥饿和虚弱，但紧绷的眉头显示他根本无法入眠。

  霍颜始终靠坐在他的角落，一动不动，如同入定的老僧。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环境下，无谓的愤怒和挣扎只会加速体能的消耗。

  他缓缓抬起被枷锁束缚的手，极其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动作细微，借着身形的遮挡和牢房内昏暗的光线，并未引起远处可能存在的窥视。片刻，他摸出了几粒极小、被油纸包裹的东西——那是沈清语昨夜冒险送入的蜡丸中，除了暗号黍米外，额外附带的几小片参片和一小撮盐。量极少，却是此刻的救命之物。

  他先是将一粒参片含入口中，任由那微弱的甘苦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力在舌尖化开，提振着近乎枯竭的精神。然后，他趁着狱卒巡逻的间隙，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挪动到栅栏边，靠近霍铭的牢房。

  “大哥。”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霍铭猛地睁开眼，看向他。

  霍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极其轻微地，将指尖沾着的一点盐粒，弹了过去。细微的白色颗粒落在霍铭脚边的稻草上，几乎看不见。

  霍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霍颜的用意。盐分能补充电解质，缓解虚弱。他心中一震，深深看了霍颜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那点盐粒沾起，放入口中。一股咸味在舌尖炸开，虽然带着土腥气，却仿佛给干涸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霍颜又如法炮制，给霍铮的方向也弹去了一点盐粒。霍铮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霍铭的动作，才猛地醒悟。他复杂地看了霍颜一眼，没有做声，默默地将盐粒舔舐干净。

  做完这一切，霍颜重新退回角落，继续闭目眼神。他必须保存每一分体力。

  时间在饥饿和干渴的折磨下，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霍远山开始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霍铭和霍铮也明显露出了疲态，嘴唇干裂出血。

  就在暮色开始降临，牢房内光线愈发昏暗，绝望感几乎要将人吞噬之时，甬道尽头终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是那个面相稍善的狱卒，独自一人，手里依旧没拿饭桶，只是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他走到霍家牢房附近的区域，像是例行巡查，目光扫过各个牢房。

  在经过霍颜牢房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与霍颜抬起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

  霍颜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极其快速地示意了一下自己脖颈上沉重的木枷，以及空空如也的破碗。他的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交易般的平静。

  那狱卒眼神闪烁了一下，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然后极其迅速地将一个小巧的、看起来颇为陈旧的银稞子塞进了霍颜牢房栅栏的缝隙，银光一闪，便落入了肮脏的稻草中。同时，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省着点用，水……我想办法。”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巡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待他走远，霍颜才缓缓挪过去，将那个银稞子捡起，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带来了一丝希望。清语果然料到了天牢内的险恶，提前给了他打点的资本。这个狱卒，显然是之前霍家情报网络埋下的、或者能被钱财打动的一颗暗子。

  有了钱，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夜深了，天牢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镣铐轻响或压抑的咳嗽声。狱卒巡逻的间隔变得稍长。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墙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甲字区甬道的入口处。

  沈清语如同暗夜中的灵猫，全身笼罩在深色的、与牢狱污垢几乎融为一体的衣物中，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她利用狱卒交接班时那短暂的空隙，以及白日里观察记忆的路线和死角，成功潜入了天牢核心区域。

  她屏住呼吸，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声响和气流变化。她的动作轻盈得如同鬼魅，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踩在视觉和听觉的盲区，完美地避开了固定岗哨的视线和巡逻队的路径。

  她此行的目的并非劫狱，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她是来确认霍家男丁的状况，尤其是霍颜的伤势，并尽可能为他们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防止他们在判决下达前就因伤病或虐待而倒下。

  她如同壁虎般贴着冰冷的墙壁移动，很快便找到了甲字区丙到己号牢房。借着远处油灯微弱的光线，她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间牢房。

  丙号牢房，霍远山蜷缩如虾，霍铭靠坐在旁，脸色憔悴，但似乎暂无外伤。丁号牢房，霍铮靠在栅栏上，闭着眼，眉头紧锁，手背的伤口已经凝结发黑，但呼吸还算平稳。戊号牢房……

  她的目光定格在靠坐在墙角、闭目似在休息的霍颜身上。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姿态依旧稳定。沈清语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他裸露的皮肤上掠过，重点检查了他的手腕、脚踝等被刑具磨损的部位，以及可能存在的内伤迹象。除了明显的虚弱和枷锁造成的淤青外，似乎没有新的严重外伤。

  她心中稍定。

  就在这时，霍颜仿佛有所感应，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沈清语藏身的那片阴影。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在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瞬间，千言万语已在目光中交汇。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询问与关切，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平静与坚持，以及那一丝被她成功送入银钱后的了然。

  霍颜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被枷锁束缚的手指，指向自己，又指向父兄的方向，最后做了一个“安”的手势。

  沈清语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们暂时无恙，稳住。

  她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其他牢房，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沿着原路返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次呼吸的时间。

  霍颜在她消失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手中那枚银稞子握得更紧。他知道，清语一直在。这让他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让他活下去、斗争下去的意志，更加坚定。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感受着那细微的痛楚，提醒着自己现实的残酷。

  夜还很长，磨难也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彼此都还在黑暗中，顽强地支撑着。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