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传递消息

  仅仅知道男丁们处境艰难是不够的。她需要更确切的消息，需要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状态如何，更需要……让他们知道，外面的人还在，还有希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般灼烧着她的理智。直接潜入天牢核心区域，无疑是九死一生。但那又如何？蝶羽从不缺乏孤身犯险的勇气。

  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有效的伪装，以及……一个能够短暂混淆视听的机会。

  机会在第二天傍晚悄然降临。顺天府派来送饭的，除了那两个态度恶劣的婆子，还跟着一名负责记录、看似是底层书吏的年轻男子。那书吏穿着半旧的青色吏服，低着头，似乎不愿与这晦气之地有过多牵扯，只在院门口驻足，由婆子将那点猪食般的饭食提进来。

  沈清语的目光在那书吏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一枚小小的、代表顺天府身份的木质腰牌，以及他腋下夹着的一个用于记录的单薄册子。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夜色再次笼罩霍府。这一次，沈清语没有等到子时。在戌时末，天色完全黑透，院内守卫因为长久的枯燥看守而精神略有松懈时，她便行动了。

  她的目标，是那名书吏。根据白日的观察和推断，这类底层书吏通常不会在顺天府衙门值夜，会在宵禁前离开。

  她如同昨夜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出荣禧堂，避开巡逻，翻越高墙。但这一次，她没有前往天牢方向，而是朝着顺天府衙门附近、那些低级官吏可能居住的区域潜行。

  她的运气不错。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她发现了那名书吏正独自一人，缩着脖子，匆匆往家赶。显然，在霍府外看守记录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他只想尽快离开。

  沈清语如同暗夜中的捕食者，耐心地跟随着他，直到他拐入一条灯光昏暗、行人稀少的小巷。

  就是现在！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射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那书吏只觉得后颈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清语扶住他瘫软的身体，迅速将他拖入巷子深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利落地剥下他外面的青色吏服和帽子，摘下那枚木质腰牌，又从他怀中摸出了那份记录用的册子和一支秃头毛笔。

  她没有杀他，只是确保他会在几个时辰后自行苏醒。对于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灭口只会打草惊蛇。

  迅速换上衣衫，虽然有些宽大，但在夜色下并不显眼。她用找到的布条稍作捆扎，将头发全部塞进吏帽，低垂着头。她调整了一下走路的姿态，模仿着那书吏有些畏缩的样子。

  准备好一切，她将那昏迷的书吏用杂物掩盖好，深吸一口气，转身融入了夜色，朝着天牢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不再完全依靠潜行。她利用那身顺天府吏员的服饰和腰牌作为掩护，低垂着头，步履匆匆，仿佛只是一个奉命前往天牢办事的小吏。遇到巡逻的兵士盘问，她便亮出腰牌，含糊地声称是顺天府派来核对昨日收监霍家案犯的记录。

  顺天府参与此案合情合理，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在夜晚被派来处理文书工作，虽然有些突兀，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大部分巡逻兵士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腰牌，见她神色“慌张”、“疲惫”，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她就这样，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层层哨卡，来到了天牢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铁皮大门前。

  守卫在这里的狱卒显然更加警惕。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狱卒拦住了她，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

  沈清语压低帽檐，将腰牌和那份空白的册子递上，用刻意改变的、带着一丝沙哑和急促的声音道：“顺天府的书吏，奉上命，来核验昨日收监的霍家案犯名录，需确认无误，明日一早要用。”

  那狱卒接过腰牌看了看，又翻了下那本空白的册子，皱了皱眉：“这么晚了核验什么名录？顺天府没人了？”

  “上官催得急，小的也没办法……”沈清语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卑微，“只是核对一下姓名、牢房号，很快就好，绝不打扰各位军爷。”

  或许是她的姿态放得足够低，或许是因为顺天府的名头，又或许是夜色已深，狱卒也懒得过多纠缠。那狱卒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甲字区丙到己号牢房！快点核对完滚蛋！别惊扰了其他犯人！”

  “是是是，多谢军爷！”沈清语连声应着，低垂着头，快步走进了那阴森恐怖的甬道。

  熟悉的霉烂、腐臭和绝望气息扑面而来。她强忍着不适，按照狱卒所指的方向，朝着甲字区快步走去。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接近目标的冷静。

  丙号、丁号、戊号……她目光飞快地扫过一个个昏暗的牢房。终于，在己号牢房前，她停下了脚步。

  牢房内，一个身影靠坐在墙角，低着头，仿佛睡着了。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即便在沉睡中也微蹙的眉头，让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霍颜。

  他似乎清瘦了许多，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干裂，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至少，他还活着。

  沈清语没有出声。她迅速蹲下身，假装在册子上记录着什么，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牢房内部和周围的情况。确认附近暂时没有狱卒巡逻，她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一枚被她事先藏在袖口、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蜡丸，悄无声息地滚过铁栅栏的缝隙，落入了牢房内干燥的稻草中。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多余。

  几乎就在蜡丸落地的瞬间，靠墙而坐的霍颜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在最初的迷茫后，瞬间变得锐利如鹰，精准地捕捉到了牢门外那个低垂着头、穿着吏服的身影，以及地上那枚极不起眼的蜡丸。

  四目在昏暗中短暂交汇。

  霍颜的瞳孔猛地一缩，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在他眼中飞快闪过，但他死死克制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沈清语同样没有任何表示。她迅速在空白的册子上胡乱划了几笔，然后站起身，如同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务，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从潜入到传递消息再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

  她沿着原路返回，依旧低垂着头，步履匆匆。走出天牢大门，对那守门的狱卒点了点头，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远离天牢区域，重新融入复杂的街巷阴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与霍颜的对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成功了。

  她找回了那身吏服和腰牌，在远离顺天府衙门的另一处偏僻角落，将其连同册子一起烧成了灰烬，确保不留任何痕迹。

  然后，她再次化身暗夜幽灵，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返回霍府，翻墙，潜行，如同从未离开过一般，重新坐回了西厢房那个冰冷的角落。

  天牢内，霍颜在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后，才极其缓慢、小心地移动身体，用被铁链束缚的手，摸索到了那枚滚落到墙角的蜡丸。他将其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坚硬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代表着外面的人没有放弃，代表着……还有火种在燃烧。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蜡丸死死握住，仿佛握住了整个家族最后的希望。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