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初探牢狱

  沈清语靠坐在西厢房内侧的墙壁阴影里，闭目养神。她的呼吸绵长而微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她的感官，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动静——院外士兵巡逻的间隔，脚步声的轻重缓急，甚至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隐约回响。

  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混乱，只是表象。她知道，真正的危机从未远离。食物即将告罄，病患在增多，而朝廷的态度……那搜出的“龙袍”和“匈奴印信”，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随时可能将这点脆弱的秩序彻底碾碎。

  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知道天牢里的男丁是生是死，知道朝廷下一步的动向，哪怕只是零星的信息，也可能成为黑暗中指引方向的微光。

  而获取信息的唯一途径，就是突破这看似严密的封锁。

  子时三刻，正是一夜中最深沉、人体最为困顿的时刻。院外巡逻的脚步声，规律性地远去，又规律性地靠近。沈清语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如同蛰伏的猎豹。

  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动作轻盈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她走到厢房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清理出来的、看似无用的杂物。她的手指在其中几块看似普通的石块和木片上拂过，最终，拈起了两枚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薄石片，以及一小截中空的、被巧妙塞住了两端的细竹管。这是她利用这几天收集到的材料，暗中制作的简易工具。

  她将石片藏入袖中特制的夹层，竹管则小心地纳入腰带内侧。

  然后，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西厢房通往主殿的那扇破损的木门后。门外的廊下，守着两名顺天府的衙役，正抱着膀子，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呼吸沉重。

  沈清语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着。当远处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再次远去，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间隔时，她动了。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瞬间从门缝滑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两名打盹的衙役毫无所觉。

  她没有选择从院门突破，那里守卫最为森严。她的目标是荣禧堂主殿后方，靠近围墙的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树木较为茂密，阴影更深，而且根据她之前的观察，巡逻队经过此处的间隔稍长。

  她的脚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猫爪般轻盈。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踩在视觉的死角和声音的盲区。她充分利用着廊柱、假山、以及地面上杂物的阴影，身形时而停顿，时而疾走，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几个呼吸之间，她已经来到了预定的位置。高耸的围墙就在眼前，墙头上，隐约可见持弓弩的士兵身影在缓慢移动。

  沈清语背靠着一株老槐树粗糙的树干，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她微微仰头，计算着墙头士兵视线扫过的周期。同时，耳朵捕捉着围墙另一侧的动静——寂静无声，显然外围的巡防营并未在此处设置固定岗哨，主要依靠墙头视野和巡逻队。

  时机稍纵即逝。

  在墙头士兵视线移开的刹那，沈清语手腕一抖，一枚锋利的石片无声无息地没入头顶一根横伸的粗壮枝干。她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体借力腾空，另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枝干，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如同灵猿般挂在枝干上，再次确认墙头士兵没有察觉，然后腰腹发力，身体一个轻灵的倒翻，竟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高达丈许的围墙，稳稳落在墙外的阴影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静似落雪。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的气味。沈清语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闪，便融入了胡同外更深的黑暗里。

  霍府之外，夜色下的京城，与她被囚禁前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诡异。街道空旷，巡夜的兵士明显增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肃杀。尤其是通往天牢和刑部、大理寺的方向，更是隐隐有甲胄反光的寒芒。

  沈清语没有贸然靠近那些核心区域。她的目标很明确——利用夜色和她的潜行技巧，尽可能接近天牢外围，观察情况，并尝试捕捉一些流传于底层兵士或更夫之间的零碎信息。

  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高墙、屋脊、巷道的阴影中穿梭。她的身影与黑暗完美融合，呼吸被压制到最低，甚至连心跳都仿佛放缓了节奏。偶尔有巡逻队擦身而过，她总能提前感知，利用地形完美隐匿。

  她听到了几名换岗士兵低声的抱怨。

  “……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少说两句吧，里面关的可是霍家的人，上头盯得紧……”

  “啧，富可敌国又如何，还不是……唉，听说那霍三爷……”

  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脚步声远去。沈清语的心微微一提，凝神细听，却只捕捉到只言片语。

  她继续潜行，绕过了几个关键的街口，终于抵达了能够远远望见天牢那巨大、阴森轮廓的区域。那里灯火通明，守卫比霍府森严数倍，简直如同铁桶一般。高大的石墙、林立的岗哨、隐约可见的弩箭反光……别说潜入，就连靠近都极其困难。

  她伏在一处屋脊的背阴面，冰冷的瓦片透过衣物传来寒意。她仔细观察着天牢门口的动静，看到一队队兵士交接换防，看到有官员模样的人进出，但无法获取更多关于霍家男丁的具体信息。

  停留过久容易暴露。沈清语果断放弃靠近，开始沿着预定的路线返回。途中，她刻意经过了几处平日里消息灵通的茶楼酒肆后巷，以及一些低阶官吏可能居住的区域。

  在一处废弃宅院的墙根下，她听到了两个更夫压低的交谈。

  “……听说了吗？霍家那案子，怕是要快了……”

  “可不是，物证都齐了，人也抓了，还能拖多久？”

  “唉，可惜了……不过听说天牢里那几位，骨头硬得很，尤其是那个霍三……”

  “硬有什么用？进了那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里头当差，听说环境那叫一个……啧啧，能不能熬过这几天都难说……”

  天牢……环境恶劣……熬不过几天……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刺入沈清语的心底。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闻，依旧让她周身泛起寒意。

  她不再停留，将身形隐匿到极致，沿着来时的路线，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返回。

  翻越霍府围墙，避开巡逻，潜回荣禧堂西厢房……整个过程同样精准而隐蔽。当她重新靠坐在那面冰冷的墙壁阴影里时，仿佛从未离开过。只有她袖中那枚使用过的石片，以及脑海中带回的那些零碎却沉重的信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呼吸调整回与周围女眷一致的频率。

  外面的世界，比想象的更加严峻。天牢如同铜墙铁壁，男丁们处境堪忧。而朝廷对此案的态度，显然是雷厉风行，力求速决。

  希望，似乎更加渺茫。

  但，至少她知道了。

  知道了，就能思考，就能准备。

  她轻轻握紧了拳，感受着指尖的冰凉。

  这一夜，无人知晓，这座被重兵围困的府邸内，曾有一道影子，短暂地融入了外面的黑暗，带回了来自深渊边缘的消息。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