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从容接旨

  阴霾并未随着新的一天而散去，反而愈发厚重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霍府内外，经过一夜的兵荒马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巡防营士兵依旧如钉子般把守着各处要道，顺天府的衙役则换了一班，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监视着被圈禁在各院落的女眷。

  锦墨堂内，沈清语几乎一夜未眠。她和春熙、秋晚将屋内勉强收拾出能坐卧的地方，又清点出一些未被完全毁坏的米粮和一小缸幸存的饮用水。府邸被围，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绝，她们必须依靠这些有限的资源撑下去。

  “三奶奶，您歇会儿吧。”春熙看着沈清语眼下的淡青，心疼地劝道。

  沈清语摇了摇头，走到窗边。院子里，两名持刀士兵像木桩般立着，目光时不时扫过窗口。她注意到，今日府内的气氛似乎比昨夜更加紧绷，巡逻的队伍更加频繁，士兵们脸上的表情也少了几分懈怠，多了几分肃杀。

  一种直觉告诉她，今天，必然还有事情发生。

  果然，辰时刚过，一阵不同于往日巡逻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特有的铿锵之声，从前院方向传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锦墨堂院外。

  “哐当”一声，院门被粗暴地推开。一名巡防营校尉带着一队兵士闯了进来，目光冷厉地扫过院内。

  “霍沈氏！”校尉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即刻前往荣禧堂前院，接旨！”

  又一道圣旨？

  沈清语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裙，对春熙和秋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留在屋内，自己则从容地迈步而出。

  当她来到荣禧堂前院时，发现霍家所有被圈禁的女眷，包括刚刚能勉强下床的苏氏，都已被驱赶至此，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文氏搀扶着苏氏，脸色苍白，其他女眷更是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

  院子四周，站满了顶盔贯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士兵，数量远比昨日看守的巡防营要多，气氛肃杀凝重。为首一人，依旧是大太监高公公，他手持明黄圣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看到沈清语到来，高公公阴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高声道：

  “霍家女眷听旨——”

  所有女眷，包括沈清语在内，依礼跪伏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旨锁拿霍远山等，查抄家产，乃因其涉嫌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然，国法森严，不容疏漏。着，霍府所有女眷，即日起，集中于荣禧堂主院及两侧厢房，不得随意出入各院！一应饮食用度，由顺天府按例供给，不得短缺，亦不得奢靡！府内一应物品，凡有涉及案卷证物者，仍需随时听候查验！尔等需安分守己，静待审讯，不得串联，不得滋事！若有违逆，罪加一等！钦此——！”

  这道圣旨，看似没有新的罪名，实则将她们的圈禁范围进一步缩小，管理更加严格，彻底剥夺了她们在各院活动的自由，也断绝了她们可能利用分散藏匿来保存实力或传递消息的最后一点可能性。

  “臣妇（民妇）……接旨……”苏氏在文氏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带头叩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其他女眷也跟着叩头，哭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

  高公公冷哼一声，将圣旨交给身旁随从，目光再次扫过跪伏在地的女眷，尤其在沈清语身上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都给咱家听清楚了！从现在起，你们所有人都待在荣禧堂这片地方！没有允许，踏出一步，以逃犯论处！都安分些，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转身离去。大量的禁军士兵也随之撤走，只留下部分人手协助巡防营和顺天府的人，将荣禧堂主院及两侧不大的厢房区域，团团围住，彻底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囚笼。

  女眷们被衙役驱赶着，如同羊群般，涌入荣禧堂主院。主院虽然宽敞，但要容纳霍家所有女眷、丫鬟婆子数十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而且经过昨日的抄查，屋内一片狼藉，许多家具被毁，连完整的床榻都没有几张，空气中还弥漫着灰尘和一种衰败的气息。

  绝望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苏氏被安置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矮榻上，靠着引枕，闭着眼睛，老泪纵横。文氏和其他几位有头脸的奶奶、姨娘，也只能找些蒲团、草垫，或者干脆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年幼的孩子们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得不敢哭闹，紧紧依偎在母亲或奶娘怀里。

  沈清语站在人群边缘，冷静地观察着这个新的囚禁地。荣禧堂主院，是霍府的核心建筑，结构坚固，但同样，也处于看守最严密的位置。想要从这里做些什么，难度极大。

  “都别愣着了！”沈清语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人多地方小，不想生病，就赶紧动手收拾！”

  她率先行动起来，指挥着几个还算镇定的丫鬟：“把能用的东西都归置到一边，破损的清理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完好的席子、毡毯，晚上好歹有个铺盖。窗户破了的地方，找些木板、厚布暂时挡一挡，别着了风寒。”

  她的行动和话语，像是一根鞭子，抽醒了沉浸在悲伤和恐惧中的人们。求生的本能再次被激发。女眷们开始机械地、麻木地动了起来，清理垃圾，归置物品，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文氏也强打起精神，帮着安抚几个情绪崩溃的姨娘。苏氏身边的老嬷嬷则开始用找到的破旧铜盆烧热水，试图让老夫人喝口热的。

  沈清语则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走到文氏身边，借着搀扶她的动作，将一个龙眼大小的油纸包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大嫂，拿好。贴身藏着，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文氏感觉到手心里那冰冷而熟悉的触感，身体微微一颤，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她抬头看向沈清语，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但最终，还是紧紧攥住了那个小包，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其飞快地藏入怀中。

  沈清语又走到春熙和秋晚身边，同样悄无声息地给了她们一人一个。“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该保护的人。”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氏和几个年幼孩子的方向。

  两个丫鬟脸色发白，却坚定地将药包藏好。

  分发完仅存的几个保命之物，沈清语走到荣禧堂主殿的门口。这里由两名顺天府的衙役把守着，门外是来回巡逻的士兵。

  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向外面。府邸依旧被重兵围困，但她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天牢之中，飞到了那通过密道离开的孩子们身上，飞到了那些被秘密藏匿的技术铜管之上。

  皇帝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局，就还没到最后。

  她缓缓吸了一口这囚笼中冰冷而污浊的空气，眼神锐利如初。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