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兵围霍府

  高公公尖利的声音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余韵：“给咱家仔细地抄！一寸地方也不许放过！凡有字迹的纸张、书信、账册，一律封存！金银细软、古玩玉器，造册登记！若有私藏隐匿者，与霍家同罪！”

  他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刑部吏员、衙役，以及部分禁军兵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轰然散开，扑向霍府的每一个角落。

  真正的浩劫，开始了。

  “哐当！”

  “噼里啪啦——！”

  精美的瓷器被随手砸碎，发出刺耳的悲鸣。紫檀木的家具被斧劈刀砍，只为检查是否有夹层暗格。箱笼被粗暴地撬开，里面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被胡乱扯出，散落一地，又被无数只脚践踏。墙上悬挂的名人字画被撕扯下来，随意丢弃，甚至被用来擦拭靴上的泥污。

  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翻箱倒柜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昔日清雅富丽的霍府变成了混乱不堪的炼狱。

  沈清语和霍家一众女眷，被驱赶至祠堂前的空地上，由一队手持明晃晃钢刀的禁军看守着。她们被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哭泣出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在人群中微弱地回荡。苏氏被两个嬷嬷搀扶着，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几乎无法站立。文氏紧紧搂着身边一个吓坏了的小丫鬟，脸色惨白如纸。

  沈清语跪在人群稍靠前的位置，低垂着头，目光却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她能感觉到看守禁军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轻蔑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更能听到，那些闯入各院进行查抄的官兵，发出的贪婪而兴奋的喧哗。

  “头儿！这边！这边库房里全是上好绸缎！”

  “妈的！这霍家真他娘的有钱！这玉如意得值多少？”

  “快！把这几个箱子抬走！轻点！里面好像是古董！”

  “搜！床底下，柜子顶，都给老子搜仔细了！”

  混乱中，不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显然是有些兵痞趁机揩油甚至意图不轨。看守祠堂空地的禁军头目皱了皱眉，厉声喝道：“都给我安分点！上面有令，女眷另行处置，谁敢乱来，军法从事！”

  这话起到了一些震慑作用，那些过分的行为稍有收敛，但打砸抢掠的混乱依旧在持续。

  沈清语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她听到一队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祠堂旁边的锦墨堂方向而去。她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锦墨堂是她的住处，里面或许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但她早已处理干净，重要的东西要么送走，要么藏匿，剩下的，不过是些寻常衣物首饰。

  她现在更担心的，是藏匿在其他地方的技术铜管，以及……通过密道离开的孩子们。

  时间在混乱和压抑中一点点流逝。天空依旧阴沉，如同扣在头顶的灰色巨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霍府门外传来一阵更加沉重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军官威严的呼喝声：

  “让开！巡防营接管外围防务！闲杂人等退避！”

  “封锁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

  “弓弩手上墙！占据制高点！”

  原本只是围困大门的禁军队伍开始移动、调整，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一队队身着不同制式军服、装备更为精良的巡防营士兵跑步进入视野，迅速散开，将霍府外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沉重的拒马被抬来，堵住了各个巷口。手持强弓硬弩的士兵攀上霍府外围的墙头、以及邻近建筑的屋顶，冰冷的箭簇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彻底封锁了任何试图从空中逃离的可能。

  兵围霍府！

  不再是简单的抓捕和查抄，而是真正的军事包围！这意味着，朝廷，或者说林惟松，已经将霍家视为了必须彻底铲除、不容有任何漏网之鱼的重大威胁！

  祠堂前的女眷们感受到这更加森严、更加令人绝望的包围，压抑的哭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响了起来，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人心。

  沈清语抬起头，望向高墙之外那些隐约晃动的、代表着重兵的身影，眼神冰冷。如此阵仗，与其说是为了防止霍家人逃跑，不如说是一种威慑，一种宣告，宣告着霍家已然是俎上鱼肉，再无任何侥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方向传来，伴随着衙役兴奋的呼喊：

  “高公公！找到了！找到了！”

  只见几名刑部衙役捧着一个不大的樟木盒子，兴冲冲地跑到高公公面前。为首一人脸上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公公！在霍远山的书房，一个隐藏极深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高公公眼睛一亮，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几封颜色陈旧的、写在狼皮纸上的信件，以及一份礼单。正是林惟松精心伪造的，霍家“通敌叛国”的“铁证”！

  “好！好！好！”高公公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盖好，交给身边的小太监严加看管。“有了此物，霍家便是有一百张嘴，也休想分辨！”

  他志得意满地扫了一眼祠堂前跪着的霍家女眷，目光在沈清语身上略微停顿，带着一丝探究和阴冷，随即尖声道：“继续搜！给咱家掘地三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铁证”的“发现”，似乎给这扬抄家行动注入了更强的“正当性”和动力。官兵们的动作更加放肆，打砸之声愈发响亮。

  沈清语看着那被高公公如获至宝捧着的樟木盒子，心中冷笑。果然如此。构陷之局，环环相扣，连“物证”的出现都如此“恰到好处”。

  日头，在铅灰色的云层后艰难地移动，渐渐偏西。

  霍府内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能搬动的值钱物件被一箱箱抬出府门，装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不能搬走的，大多毁于一旦。昔日精巧的园林被践踏得一片狼藉，亭台楼阁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残破和颓败。

  当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时，霍府内外的火把次第亮起，将这座饱经蹂躏的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却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查抄似乎接近了尾声。重要的“物证”和大部分浮财已被运走。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和一群惶惶不可终日、被圈禁在祠堂空地上的女眷。

  高公公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再次来到祠堂前。他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女眷们，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宣布：

  “皇上有旨，霍家女眷，暂圈禁于府内，非诏不得出入！由巡防营并顺天府衙役共同看守！每日供给饮食，不得苛待，亦不得纵容！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宣布完毕，他不再多看这些在他看来已无价值的女人一眼，在一众官员和兵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大批的禁军也随之撤离，只留下巡防营的兵士和顺天府的衙役，接管了霍府的防卫——或者说，看守。

  祠堂前的空地上，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女眷们麻木、恐惧、绝望的脸庞。

  沈清语在文氏和春熙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跪了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冰冷。她环顾四周，昔日熟悉的府邸，如今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硝烟（某些被砸毁的器物产生）和一种说不出的衰败气息。

  巡防营的士兵在院子里来回巡逻，眼神警惕。顺天府的衙役则开始驱赶她们，将她们押送回各自残破不堪的院落，并派兵把守院门，形同监牢。

  沈清语被押送回锦墨堂。昔日清雅精致的院落，此刻门窗破损，屋内被翻得底朝天，她的衣物、首饰、甚至妆奁里的胭脂水粉都被扔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春熙和秋晚跟在她身后，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沈清语却异常平静。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火把映亮的、来回走动的士兵身影，又抬头望向那被高墙切割开的一小片漆黑的夜空。

  兵围霍府，家破人未亡。

  男丁下狱，女眷被囚。

  霍家这棵参天大树，似乎已然轰然倒塌。

  但，只要根须还未尽断，只要火种尚未熄灭……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羊脂白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这扬风暴，还远未结束。

  （第一百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