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皇帝下旨

  沉重的马蹄声与甲胄铿锵之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由远及近，最终在霍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外戛然而止。铁蹄踏碎青石板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刀兵环伺的死寂。

  府内，所有残余的声响在这一刻彻底消失。躲藏在各处的女眷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屏住了。护院们紧握着手中的棍棒短刀，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高墙之外，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霍远山坐在荣禧堂正厅的太师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努力维持着身形的稳定，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和过于挺直的脊背，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苏氏被他强令留在内室，由心腹嬷嬷看护着。

  霍颜、霍铭、霍铮三兄弟，则并肩站在荣禧堂前的庭院中，直面那扇即将被叩响乃至撞开的大门。霍颜面容沉静，眼神深处是冰冷的决绝；霍铭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带着文人的倔强；霍铮则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头随时要暴起伤人的困兽，他腰间的断刀虽未出鞘，杀气却已弥漫开来。

  沈清语并未与他们站在一起。她悄无声息地立在荣禧堂一侧的回廊阴影下，身形被廊柱半掩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中的霍家男丁，又投向那扇厚重的大门。她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了那枚冰凉的微型药包。

  “咚！咚！咚！”

  沉重而粗暴的叩门声，如同丧钟，清晰地传遍整个霍府，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询问，没有通传，只有这象征着皇权与暴力的、不容置疑的叩击。

  霍府内外，一片死寂。只有这叩门声在回荡。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个尖利而高亢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

  “圣旨到——！商人霍远山，并其子霍颜、霍铭、霍铮等，速速开门接旨——！”

  来了！

  霍远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败。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对身旁的老管家点了点头。

  老管家泪流满面，踉跄着走到大门后，颤抖着手，拉开了那沉重的门闩。

  “吱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霍府大门，被缓缓拉开。

  门外的情景，瞬间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黑压压的禁军士兵，身披铁甲，手持长戟强弓，将霍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水泼不进。冰冷的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孔，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弓弦半开，箭簇闪烁着寒光，对准了门内。

  为首一人，身着麒麟补子绯色官袍，面白无须，手持一卷明黄绫绸圣旨，正是皇帝身边得力的传旨太监高公公。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以及一队手持铁链枷锁、如狼似虎的衙役。

  大门洞开，高公公目光冰冷地扫过庭院中站立的霍家父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并未踏入府门，而是就站在门槛之外，刷地一下，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利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死寂的霍府上空回荡。

  “查，商人霍远山，本为卑末之流，蒙皇恩特许盐引，理当安分守己，报效朝廷。然其恃富而骄，心怀叵测，竟胆大包天，行勾结边将、私通外敌、资敌叛国之逆举！”

  圣旨上的言辞，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条诛心！

  庭院中，霍远山身体晃了晃，霍铭死死攥紧了拳头，霍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嗬嗬声，目眦欲裂。

  高公公对霍家父子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高声宣读：

  “其罪一，以北地皮货交易为名，行资敌之实，输送盐铁军械，养寇自重！”

  “其罪二，结交朔风卫指挥使赵擎苍，窥探军机，图谋不轨！”

  “其罪三，搜出与匈奴左贤王部往来密信，证据确凿，更有收取贿赂礼单为凭！其行径恶劣，其罪孽滔天，动摇国本，危害社稷，实乃十恶不赦！”

  读到此处，高公公微微一顿，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霍家众人的脸，声音陡然转厉：

  “朕，深感震怒！霍家之罪，罄竹难书，人神共愤！着，即刻锁拿霍远山、霍颜、霍铭、霍铮等一千人犯，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候审重处！霍府及其名下所有产业、货殖、田庄，一律查抄充公，寸缕不得遗留！钦此——！”

  “臣（草民）……接旨……”

  霍远山率先缓缓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身后的霍颜、霍铭，也咬着牙，屈膝跪下。唯有霍铮，梗着脖子，死死瞪着那传旨太监，双膝如同焊在地上，纹丝不动。

  “二哥！”霍颜低喝一声，伸手猛地拉了他一把。霍铮踉跄一下，终究还是被强按着跪了下去，额头青筋暴跳。

  “谢……陛下隆恩……”霍远山伏下身，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公公冷哼一声，将圣旨卷起，递给身旁的小太监，随即朝着身后的衙役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拿人！”

  “喏！”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立刻蜂拥而入，手中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如同毒蛇般朝着跪在地上的霍家男丁缠绕过去。

  “爹！”

  “三弟！”

  霍铭和霍颜同时惊呼，想要上前阻拦。

  “滚开！”一名衙役粗暴地推开霍铭，另一人已经将冰冷的铁链套上了霍远山的脖颈。

  “混账东西！我跟你们拼了！”霍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暴怒的雄狮，一拳狠狠砸向正在给霍远山上锁的衙役面门！

  那衙役猝不及防，被这饱含愤怒的一拳砸得鼻血长流，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反了！反了！霍家抗旨！给咱家拿下！”高公公尖声叫道，脸色阴沉。

  更多的衙役和外围的禁军士兵立刻涌上，刀枪并举，将霍家三兄弟团团围住。

  “住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霍远山猛地抬起头，嘶声喝道，他脖子上还套着铁链，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霍铮！跪下！接旨……领罪！”

  “爹！他们……”霍铮回头，看着父亲那灰败而决绝的脸，看着兄长和弟弟眼中同样的痛苦与压抑，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最终，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重重地再次跪倒在地。

  衙役们这才一拥而上，将沉重的铁链牢牢锁住了霍家四人的脖颈和手腕。冰冷的铁器贴着皮肤，那重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象征着皇权的碾压和命运的枷锁。

  霍颜在被锁住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扫向回廊阴影处。沈清语依旧站在那里，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无澜，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带走！”高公公一甩拂尘，下令道。

  衙役们推搡着霍家父子，就要往外走。

  “且慢。”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清语从回廊阴影中缓缓走出，来到庭院中央，对着高公公微微一福：“公公，圣旨只言锁拿霍家男丁，查抄家产。不知府中女眷，当作何处置？”

  高公公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素净得出奇、气质却与众不同的女子，知道这大概就是那位名声在外的霍三奶奶。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圣旨明言，霍府查抄，寸缕不得遗留。女眷？自然是一并圈禁府中，听候发落！怎么，霍三奶奶有何指教？”

  他语气带着轻蔑与威胁。

  沈清语直起身，目光平静：“不敢。只是女眷体弱，又受此惊吓，恳请公公允许，稍作整理，备些日常用度。”

  高公公嗤笑一声：“阶下之囚，还敢提要求？来人啊！将霍府所有女眷驱至一处，严加看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禁军士兵立刻应声，开始粗暴地驱赶、搜查各处院落，将躲藏的女眷们一个个拖拽出来，哭喊声、呵斥声瞬间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沈清语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退到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知道，此刻的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带来无谓的伤亡。

  霍家父子被铁链串在一起，押解着向府外走去。经过沈清语身边时，霍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保重。”

  沈清语微微颔首。

  霍远山佝偻着背，仿佛一生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刻被抽空。霍铭回头，担忧地望向女眷被驱赶的方向。霍铮则死死咬着牙，脖颈上的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血红的眼睛扫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

  四人被推搡着，踏出了霍府的大门，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禁军队伍之中。

  紧接着，更多的刑部吏员和衙役涌入府中，开始了名为“查抄”，实为洗劫的疯狂行动。箱笼被劈开，摆设被砸碎，珍贵的瓷器、玉器、古董字画被随意丢弃或纳入私囊……昔日繁华富丽的霍府，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沈清语和一众女眷，被粗暴地驱赶到祠堂前的空地上，由持刀的禁军看守着。她站在人群中，听着四周的哭嚎与打砸之声，看着那些象征着霍家荣耀与财富的物件被毁坏、抢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药包，以及……那枚能够找到最后希望火种的羊脂白玉佩。

  皇帝的旨意，如同天威降临，彻底碾碎了霍家的一切。

  但，只要火种还在，只要人还没死绝……

  就未必没有燎原之日。

  她抬起眼，望向那阴沉得如同铁幕般的天空。

  风暴，已然降临。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