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弹劾骤起

  皇宫，金銮殿。

  今日并非大朝会，只是常朝，但殿内的气氛却比往日大朝会更为凝重肃杀。鎏金蟠龙柱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垂首屏息，连最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殿堂。

  龙椅之上，老皇帝萧靖半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木扶手，看似慵懒，但那微微下撇的嘴角和眉宇间积郁的阴云，却让侍立一旁的內侍监胆战心惊，连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

  首辅林惟松手持玉笏，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殿内这诡异的气氛与他毫无干系。只有偶尔抬起眼皮时，那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才泄露出几分他此刻真正的心绪。

  冗长而枯燥的日常政务一一呈报、议处，流程机械而麻木。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司礼监太监正要上前高唱“有本启奏，无事退朝”时，一个身影猛地从御史队列中跨步而出，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义愤填膺的激昂：

  “陛下！臣，监察御史周明允，有本启奏！弹劾户部尚书……不，弹劾商人霍远山，及其子霍颜等，勾结边将，资敌叛国，罪证确凿，恳请陛下圣裁，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嗡——！

  周明允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金銮殿瞬间一片哗然！虽然不少人早已嗅到风声，但谁也没想到，发难会来得如此突然，罪名会定得如此酷烈！勾结边将！资敌叛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对象还是如今风头最盛、富可敌国的霍家！

  就连一些事先并不知情的官员，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弹劾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龙椅上的老皇帝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下，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周明允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审视。

  “周爱卿，”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内的骚动，“你可知，弹劾当朝……哦，弹劾巨商霍家如此重罪，须有真凭实据？空口白牙，诬告攀扯，可是反坐之罪。”

  周明允似乎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他毫无惧色，反而将腰板挺得更直，声音愈发激昂：“回陛下！臣既敢在金銮殿上弹劾，自然手握铁证！绝非空穴来风，更非诬告攀扯！”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高高举起：“此乃臣与刑部、大理寺同僚，历经数月，明察暗访，所获之霍家通敌叛国之部分罪证摘要！详细卷宗、物证、人证，皆已备于刑部大堂，随时可供陛下与诸位同僚查验！”

  內侍监快步上前，接过奏折，恭敬地呈送到老皇帝面前。

  老皇帝并未立刻翻开，只是用指尖点了点那奏折的封面，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林惟松，又看向周明允：“哦？都有何铁证？你且说来，也让众卿听听。”

  “臣，遵旨！”周明允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控诉：

  “其一，霍家多年来，以北地皮货交易为掩护，暗中与匈奴左贤王部落往来密切！利用其庞大商队，将朝廷严令禁运之盐铁、粮秣，乃至军械图谱，源源不断输往塞外，资养敌寇！此有霍家商队与匈奴部落往来之账目残片、以及边关抓获之匈奴细作口供为证！”

  “其二，霍家为牟取暴利，不惜出卖我大周边防军情！其子霍颜，与朔风卫指挥使赵擎苍过从甚密，常以行商、劳军为名，出入军营，打探军机！更有甚者，霍家新近所制之所谓‘特效’金疮药，流入边军，其心叵测，难保其中没有暗藏他物，意图削弱我将士战力！此有朔风卫部分官兵证言，以及霍家与赵擎苍私下往来之记录为凭！”

  “其三，亦是罪证最为确凿之处！”周明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惊天隐秘的激动与愤怒，“经刑部秘密查证，在霍府书房隐秘之处，搜出匈奴左贤王麾下千夫长乌维，亲笔所书致霍远山之密信三封！信中不仅详细约定了盐铁交易之时间地点，更公然提及，感谢霍家‘历年资助’，并许诺若霍家能助其获取朔风卫前沿布防详图，将来漠南盐铁之利，愿与霍家共分之！此外，尚有霍家收取匈奴贿赂之礼单一并查获！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其心可诛，其罪当剐！”

  随着周明允一条条“罪状”的抛出，殿内百官的脸色变幻不定。有人震惊，有人狐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面露不忍。霍家富可敌国是真，与朔风卫赵擎苍关系匪浅也是真，如今又扯出与匈奴往来的密信和礼单……这桩桩件件，若都是真的，那霍家当真是自寻死路了！

  “陛下！”周明允最后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仿佛为国为民痛心到了极点，“霍家凭借盐业与新式香露、成衣，聚敛财富已可敌国！然其贪心不足，竟行此资敌叛国之勾当！此獠不除，边关何以安宁？国库何以充盈？我大周威严何存？！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霍家满门，查抄其家产，以儆效尤！”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龙椅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沉默着，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重。他看了一眼那份并未翻开的奏折，又看了看下方垂首不语、仿佛事不关己的林惟松，最后，目光落在了周明允身上。

  “密信……礼单……”老皇帝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听不出喜怒，“何在？”

  林惟松此时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所有物证，包括那三封密信及礼单原件，为防万一，皆由刑部尚书亲自保管，封存于刑部密库。人证乌维，亦关押于大理寺狱重犯牢房，由重兵把守。陛下若有疑，可随时调阅、提审。”

  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陈述了物证人证的存在和保管情况，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老皇帝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峭的弧度，转瞬即逝。他并未立刻下令去调阅所谓的证据，而是扫视全扬，淡淡问道：“众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百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敢轻易开口。这潭水太深了，明显是首辅林惟松要对霍家下死手，谁敢在这个时候贸然站出来替霍家说话？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沉寂之中，一个苍老却刚直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以为，此事蹊跷甚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绯袍的老臣，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有清名的刘文正。

  刘文正手持玉笏，朗声道：“霍家虽为商贾，然其盐业乃朝廷特许，历年纳税从未短缺，去岁更因新业为国库增添巨额税收！其与朔风卫往来，亦有捐赠军资、救助伤兵之举，赵擎苍将军亦曾上奏为其请功，岂能因一些来历不明、真伪难辨的所谓‘密信’，便断定其通敌叛国？更何况，那匈奴叛徒乌维，身份本就存疑，其证词是真是假，是受人指使还是确有其事，尚需严加甄别！岂可听信一面之词，便对一位于国有功的巨商加以如此酷烈之罪名？望陛下明察！”

  刘文正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顿时让一些心中存疑的官员暗暗点头。

  然而，他话音未落，立刻便有数名官员出列反驳。

  “刘大人此言差矣！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因霍家曾纳粮纳税，便纵容其通敌叛国之滔天大罪？”

  “那密信与礼单，乃是刑部与大理事同僚千辛万苦查获，岂能轻易以‘来历不明’四字否定？”

  “至于那乌维，若非确有冤屈或是掌握铁证，岂会冒死指认霍家？刘大人莫非要包庇霍家不成？”

  一时间，朝堂之上，争论四起。支持严惩霍家与认为证据不足、需详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

  龙椅上的老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争论，手指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际，一直沉默的林惟松，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陛下，老臣以为，刘大人所虑，不无道理。”

  他这一开口，不仅刘文正愣住了，连那些正在激烈反驳的官员也怔住了，纷纷看向他。

  林惟松不慌不忙，继续说道：“霍家毕竟非寻常商贾，其产业遍布南北，牵扯甚广。骤然定罪，确实容易引发行市动荡，民心不安。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周御史所奏，勾结边将、资敌叛国，乃动摇国本之重罪！密信、礼单、人证，桩桩件件，皆指向霍家。若因顾忌其财富影响而纵容姑息，则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边关数十万将士的鲜血，又将置于何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刘文正等人，最后落在老皇帝身上，沉声道：“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在此空泛争论。应立即下旨，锁拿霍家核心一干人等到案，同时彻底查抄霍府及各处产业，搜寻更多证据！若霍家果真清白，查抄之下，必无所获，届时再还其清白，严惩诬告之人，亦不为迟！若其确有罪证……则正好可借此机会，将其连根拔起，肃清隐患，充盈国库，以固我大周根基！”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回应了刘文正等人的质疑，强调了依法办事，又将查抄霍家、充盈国库的好处点了出来，更是将“肃清隐患”这顶大帽子扣得结结实实。

  老皇帝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圣裁。

  许久，老皇帝缓缓站起身。

  他并未去看那争论的双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座此刻想必已陷入混乱与恐慌的霍府方向。

  “拟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商人霍远山及其子霍颜、霍铭、霍铮等，涉嫌勾结边将，私通外敌，资敌叛国。着，即刻锁拿归案，押入天牢候审！霍府及其名下所有产业，一并查抄！所有涉案人等，无论亲疏，一律收监待审！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以林惟松为首的官员，齐齐躬身领命，声音洪亮。

  刘文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老皇帝那毫无表情的脸，以及林惟松等人志在必得的神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颓然垂下了头。

  圣旨既下，再无转圜。

  老皇帝拂袖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金銮殿。

  几乎就在皇帝身影消失在后殿的同时，殿外等候已久的传旨太监和早已集结待命的禁军缇骑，如同出闸的猛虎，手持明黄圣旨和冰冷铁链，朝着霍府的方向，汹涌而去！

  一扬针对霍家的、蓄谋已久的政治风暴，终于在这阴沉压抑的早晨，彻底爆发！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