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风暴前夜

  天光未亮，霍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蒙之中。连日的压抑气氛，让这座往日繁华的府邸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灼热的岩浆。

  东书房内，烛火摇曳。霍颜眼底布满血丝，面前摊开的霍府平面图上，几个点被朱砂重重圈出。沈清语站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如水，指尖正点在图中后园假山的位置。

  “...密道入口在这里，出口在隔壁废弃的安国公府后巷。虽狭窄，却是最隐蔽的路径。”霍颜声音沙哑，“我和父亲、大哥、二哥，不能走。”

  沈清语点头，没有丝毫意外。树大招风，霍家的核心男丁，尤其是他们这几个掌事的，必然是对方首要目标。一旦逃离，便是坐实罪名，天下虽大，再无立锥之地。留下，或许还有一线辩驳的生机，哪怕这生机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必须送走的是孩子们，还有...那些东西。”沈清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她口中的“东西”，指的是那些承载着霍家命脉的技术资料铜管。

  “名单已经拟好。”霍颜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皆是霍家未满十岁的孙辈，以及几个身份特殊、必须保全的旁支稚子，加起来不过七人。“由大嫂文氏带着春熙、秋晚，以及四个绝对可靠的哑仆护送。哑仆不识字的，只认令牌和手势。”

  “路线？”

  “只走密道。西市和水路目标太大，风险不可控。密道虽慢，但出其不意。出了安国公府后巷，霍安安排的人会接应，分散送往京郊几个不同的庄子，都是早年置下、不引人注目的产业。”

  “东西呢？”沈清语追问。

  霍颜深吸一口气：“编号壹至伍的铜管，已按原计划藏匿。唯有陆和柒...”他看向沈清语，“这两根最为关键，不能留在府中，必须随孩子们一起送出去。大嫂会负责携带。”

  沈清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行。大嫂目标明显，一旦被搜身，万无一失。让孩子们带更安全。”

  她走到书案旁，取过一张纸，快速勾勒出几件孩童常见的玩具图样——拨浪鼓、布老虎、空竹。“让工匠立刻改造，内部掏空，足够容纳铜管。要做得天衣无缝，检查机关设在最不起眼处。东西分开放，由两个年纪稍大、性子沉稳的孩子贴身拿着，就说是自己最心爱的玩意儿，片刻不离身。”

  霍颜眼睛一亮！这法子确实更为稳妥！孩童的玩具，谁会细查？

  “我立刻去办！”霍安在一旁立刻应声，转身就走。

  “等等。”沈清语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两个龙眼大小的油纸包，递给霍安，“让工匠改造时，把这个，混在填充的棉絮里，塞一些进去。不必多，每个玩具一点点。”

  霍安接过，入手微沉，带着刺鼻气味，他瞬间明白这是什么，手微微一抖，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清语。

  “以防万一。”沈清语语气平淡，“若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孩子们知道该怎么做。”她看向霍颜，眼神冰冷而决绝，“与其落入敌手受辱，不如...干干净净。”

  霍颜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看着沈清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冷静外表下那玉石俱焚的狠绝。他喉咙发干，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祸面前，这或许...是最后的慈悲。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霍安攥紧了那两个小包，喉咙哽咽了一下，重重应了声“是”，快步离去。

  “府内其他女眷和老弱...”霍颜艰难地开口。

  “分散藏匿。”沈清语打断他，“地窖、密室、夹墙，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利用起来。不要集中一处。各院留下几个胆大心细、口风紧的婆子照应。一旦官兵入府，她们便是瞎子、聋子，什么都不知道。记住，慌乱和聚集，死得最快。”

  她的安排冷酷而有效，如同在布置一扬战役。霍颜依言，立刻召来心腹，将指令一条条传达下去。整个霍府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调动着内部的血肉与骨骼。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仿佛永夜。

  荣禧堂内，苏氏强忍着泪水，将几个孙儿孙女搂在怀里，一遍遍抚摸着他们的头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霍远山坐在一旁，脸色灰败，看着儿媳文氏默默地将一些细软和必备药品打包成几个不起眼的小包袱。

  文氏脸上已无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有多重。春熙和秋晚站在她身后，同样面色肃穆，她们怀里揣着沈清语给的、那几个更小的药包，袖中藏着磨得锋利的发簪。

  霍铭在自己的院子里，将一些至关重要的地契、账本副本投入了井中。霍铮则将自己关在武器库里，一遍遍擦拭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断刀，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暴戾和痛苦。他知道，他走不了，他的战扬就在这里。

  东书房，成了最后的指挥所。

  “飞羽”断断续续又有消息传来，一条比一条紧急。

  “巡防营已完成对周边街区的封锁！”

  “刑部、大理寺官员已集结！”

  “宫门方向有异动！”

  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时，霍安带着改造好的玩具匆匆返回。那拨浪鼓的鼓身，布老虎的腹部，空竹的轴心...都被巧妙地改造过，机关隐蔽，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两个编号陆和柒的紫铜管，已被分别放入其中。

  霍颜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他看向沈清语，沈清语微微颔首。

  “敲钟吧。”霍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霍安领命，转身冲向府邸深处。

  “当——！”

  “当——！”

  “当——！”

  沉重的钟声，如同丧钟，骤然敲响，传遍霍府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撤离的号令，而是...诀别的信号！是启动最终预案的指令！

  钟声响起的一刹那，早已准备就绪的各路人马立刻行动！

  荣禧堂内，文氏猛地站起身，将那两个装有铜管的玩具，分别塞进霍铭年仅八岁的长子霍文斌和霍铮六岁的女儿霍媛手中，紧紧握住他们的小手，声音哽咽却清晰：“斌哥儿，媛姐儿，拿好你们的玩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丢，也不要给任何人！跟着春熙姐姐和秋晚姐姐，听话！”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被祖母和母亲凝重的气氛感染，紧紧抱住了怀里的玩具。

  春熙和秋晚上前，一人牵起一个孩子，对苏氏和文氏重重磕了一个头，决然转身，在两名哑仆的引领下，迅速消失在通往荣禧堂后罩房的阴影里。那里，有一条直通后园假山的隐秘小路。

  几乎同时，各院落的女眷、老弱，在留下看守的婆子指引下，迅速分散，躲入早已准备好的藏身之处。哭泣声被死死捂住，只剩下凌乱而压抑的脚步声。

  霍颜和沈清语并肩站在东书房门口，看着府内这短暂而有序的混乱。

  “你...不去看看？”霍颜侧头看她。

  沈清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荣禧堂的方向，又缓缓扫过这座她生活了不算太久，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府邸。“该做的，已经做了。”

  她将怀中最后两个稍大些的药包拿出，一个递给霍颜，一个自己收起。“保护好自己。”

  霍颜接过，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就在这时，府外远处，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起初只是隐隐约约，随即越来越响，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伴随着的，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天空，依旧阴沉如铁。

  风暴，已至。

  霍颜与沈清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他们转身，没有再看那混乱的内府，而是并肩，朝着霍府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大门方向，昂首走去。

  身后，是即将离散的骨肉，是必须守护的家族尊严。

  身前，是冰冷的铁蹄，是未知的生死命运。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