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沈清语的预警

  书房内，炭火重新拨旺，驱散了从庭院带来的寒意，却驱不散那无形中弥漫开来的凝重。霍远山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脸上的酒意和喜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久经商海与官场沉浮所积淀下的沉肃。苏氏坐在他身侧，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帕子，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霍铭、霍铮，以及几位最核心、掌管着霍家命脉产业与机密的老掌柜、幕僚，皆已接到紧急传唤，悄然离席汇聚于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再无半分宴席上的轻松，目光齐齐聚焦在刚刚带来噩耗的霍颜与沈清语身上。

  霍颜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直接将霍安禀报的消息——冯奎暴毙、内务府车辆出入物证存放地、关键人证下落不明——清晰地陈述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几位老掌柜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霍铮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霍铭的眉头死死锁住，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苏氏的脸色更是瞬间苍白，若非文氏在一旁紧紧扶着，几乎要软倒下去。

  “内务府……连宫里的人都……”一位掌管盐业多年的老掌柜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他们这些商人，再如何富可敌国，对于皇权，依旧有着源自骨髓的敬畏与恐惧。内务府的介入，几乎等同于皇帝的态度已经倾斜！

  “林惟松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霍铮低吼一声，眼中布满血丝，如同被困的猛兽。

  霍远山缓缓闭上眼，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示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沉重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自进入书房后便一直静立一旁、神色清冷无波的沈清语身上。

  “清语，”霍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颜儿说，你早有预料。事已至此，你……有何看法？”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沈清语身上。这位入门不过半载、却已屡次展现惊人手段的三奶奶，此刻已成为这绝望氛围中，众人潜意识里最后指望的明灯。

  沈清语迎上霍远山沉重而期许的目光，向前微微迈了半步。她身形依旧纤细，站在这满是焦灼与恐惧的男人中间，却像一株风雪中挺立的青竹，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令人心安的镇定。

  “父亲，母亲，诸位。”她开口，声音清越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朱家败亡，乃商战之果，倚仗的是商业手段与些许舆论之势。然，如今我们面临的，已非商场博弈。”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惶惑不安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权贵之怒，非商战可解。林惟松动用的是国家律法、刑狱之威，背后更可能站着……九五之尊的默许。此乃政治构陷，其目的，绝非伤我霍家筋骨，而是……要连根拔起，满门覆灭。”

  “满门覆灭”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得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虽然大家心中都有此预感，但被沈清语如此直白、冷静地道出，依旧让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手握‘伪造’的证据与‘培养’的人证，一旦在朝堂之上发难，便是雷霆万钧之势。”沈清语继续分析，逻辑清晰得可怕，“届时，律法不再公正，刑狱只为构陷。我等纵有万贯家财，滔天冤屈，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亦如螳臂当车，辩解徒劳。”

  她看着霍远山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以及苏氏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语气依旧没有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故而，当务之急，已非如何应对审讯，如何自证清白。那些，在此局之中，毫无意义。”

  “那……那该如何？难道我们只能……只能等死吗？”一位幕僚忍不住颤声问道，脸上写满了绝望。

  “不。”沈清语斩钉截铁地否定，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我们必须立刻准备后路！以防政治迫害骤然降临，我等措手不及，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族人血脉断绝！”

  “后路？”霍远山喃喃重复，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正是。”沈清语颔首，“此‘后路’，并非怯懦逃亡，而是为保全霍家血脉与复兴火种，不得已而行之‘狡兔三窟’之策！”

  她不再犹豫，将自己深思熟虑的计划和盘托出：“第一，立刻开始秘密分散、转移霍家核心资产！盐业、新业之巨额利润，尤其是近日敛聚的庞大现银，绝不能滞留京城，成为他人觊觎的肥肉，或将来抄家灭族的罪证！必须利用我们已有的秘密渠道，化整为零，转移至江南、西南，乃至海外等朝廷势力难以触及或影响薄弱之地！此事需绝对机密，动作要快，要在对方动手之前，完成大部转移！”

  霍颜立刻接口，眼中闪烁着果决的光芒：“父亲，此事可由我与几位绝对可靠的掌柜负责！我们在江南有根基，海外亦有隐秘据点，足以吸纳和藏匿这批资产！”

  霍远山重重地点了点头，到了此刻，他已完全信任儿子与儿媳的判断与能力。

  沈清语继续道：“第二，技术资料备份，乃霍家未来复兴之根本！‘倾城色’香水之核心配方、‘锦绣坊’成衣之独家设计图样、改良伤药之精确制法、乃至盐业‘渠道下沉’之网络图谱……所有核心技术与管理机密，必须立刻整理誊抄，制作成微缩卷宗，藏于特制的防水防火铜管之中！”

  她看向霍颜，目光交汇间，彼此心意已通。霍颜沉声道：“我会亲自监督，选用最可靠的匠人制作铜管，所有卷宗由我与清语亲自校验封存。”

  “这些铜管，”沈清语语气凝重，“需分批秘密埋藏于只有核心成员知晓的绝对安全之处，或交由分散撤离的、绝对忠诚的心腹保管。即便霍家基业被毁，府邸被抄，只要这些火种尚在，他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第三，”她的目光扫过霍铭、霍铮，以及几位老掌柜，“家族核心成员，需立刻制定紧急撤离方案，规划多条隐秘路线，约定好失散后的联络方式与汇合地点。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子侄，需提前做好安排，一旦风声不对，立刻化整为零，分散撤离京城！”

  她每说一条，众人的眼神便亮起一分。绝望之中，一条清晰而残酷的求生之路，被沈清语用最冷静的语言，铺陈在了他们面前。这不是投降，而是在承认现实残酷的基础上，为家族谋求最后一线生机！

  “好！好！就按清语说的办！”霍远山猛地一拍扶手，苍老的脸上焕发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颜儿，铭儿，铮儿，你们立刻分头行动！资产转移，技术备份，撤离规划，同步进行！要快！要隐秘！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

  他看向沈清语，目光复杂，充满了感激、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托付：“清语，霍家……多谢有你。”

  沈清语微微敛衽，并未多言。

  命令迅速下达。书房的灯火亮至天明。霍家的核心力量，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精密的地下暗流，开始围绕着“分散资产”与“技术备份”这两大核心任务，高速而沉默地运转起来。庞大的财富如同血液般，通过隐秘的渠道，悄然流向远方；承载着霍家未来希望的铜管，被一一制作、校验、封存，等待着被送往未知的藏匿之地。

  没有人再提及庆功，也没有人再去想那场虚幻的盛宴。

  所有人都明白，沈清语的预警，并非危言耸听。

  一场真正的、足以摧毁一切的灭顶之灾，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霍家，步步逼近。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