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庆功与隐忧

  是夜，霍远山下令，在荣禧堂设下家宴，一为庆贺霍家在与朱家的商战中取得彻底胜利，盐业根基得保，新业势不可挡；二来，也是借此机会，让连日来精神紧绷的家人稍作舒缓。

  华灯初上，荣禧堂内早已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侍女们穿着新制的、带有“锦绣坊”雏形徽记的衣裙，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添酒布菜。主位上，霍远山与苏氏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舒心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似乎舒展了许多。霍远山甚至难得地多饮了几杯，苍老的面容上泛起红光。

  下首，霍铭与文氏相视而笑，举止间透着夫妻间的默契与安稳。霍铮嗓门洪亮，正挥舞着筷子，唾沫横飞地向身旁的李氏描述着朱家溃败时的狼狈景象，引得李氏不时掩口轻笑。连平日里最为沉稳的几位老掌柜和核心幕僚，此刻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推杯换盏，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整个厅堂内，充满了欢声笑语，一派和乐融融、共享太平的景象。下人们脚步轻快，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压在霍家头顶数月之久的阴云仿佛一朝散尽，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氛围之中。

  霍颜坐在霍远山下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宝蓝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回应着父兄的赞许和幕僚的敬酒，举止从容，应对自如。任谁看去，都会觉得这位霍家的实际掌舵人，正享受着胜利带来的荣光与喜悦。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沈清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与这热闹扬景格格不入的凝重。他举杯的动作看似潇洒，指尖却微微绷紧；他聆听众人谈笑时，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目光深处，并非松懈，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警醒。

  沈清语自己，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她并未多言，只是安静地用着面前几样清淡的菜肴，偶尔在霍远山或苏氏问话时，才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她身上穿着一套新制的、颜色素雅的襦裙，款式简洁，却因精湛的剪裁和独特的设计，在满堂华服中丝毫不显逊色，反而更添几分遗世独立的清韵。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将那份纯粹的喜悦与霍颜眼底的隐忧都看在眼里，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胜利固然值得欣喜，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商扬上的胜利，往往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脆弱的间隙。林惟松绝不会因为一条恶犬的倒下而收手，只会因为猎物的顽强而变得更加危险和迫不及待。皇帝那暧昧不明的态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霍铮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霍颜和沈清语面前，脸色通红，带着七分醉意三分豪情：

  “三弟！三弟妹！二哥……二哥敬你们！”他声音洪亮，几乎盖过了席间的谈笑，“这次要不是你们，咱们霍家……嗝……咱们霍家可就真让朱万年那老小子给坑惨了！还有那什么‘倾城色’、‘锦绣坊’，真是绝了！二哥服你们！真服！”

  他说着，仰头就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霍颜连忙起身，按住他的手腕，温声道：“二哥，你喝多了。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霍家能渡过此劫，是靠父亲坐镇，大哥协调，二哥你联络军中旧友稳固外援，更是靠全家上下同心协力。我与清语，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不着痕迹地劝下了霍铮，又将功劳归于全家，引得霍远山连连点头，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欣慰。

  霍铮却不管那么多，执意要喝，最后还是霍铭过来，半劝半拉地将他按回了座位。

  趁着这个间隙，霍颜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身旁的沈清语低语道：“朱家已不足为虑，但林惟松那边……太安静了。”

  沈清语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白瓷传来的温润，目光依旧落在席间，语气平淡无波：“他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或者……在等我们被胜利冲昏头脑。”

  霍颜心中一凛，缓缓点了点头。是啊，最可怕的敌人，不是一直张牙舞爪的那一个，而是隐藏在暗处，耐心等待着你露出破绽，然后发动致命一击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荣禧堂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虽然很快被庭院中的其他声响掩盖，但霍颜和沈清语几乎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果然，没过多久，霍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荣禧堂的侧门处，他并未进来，只是对着霍颜的方向，几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匆忙与凝重。

  霍颜心中微微一沉，知道必有要事。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对霍远山和苏氏道：“父亲，母亲，儿子酒气有些上头，需出去透透气，稍后便回。”

  霍远山正在兴头上，不疑有他，挥挥手笑道：“去吧去吧，年轻人酒量浅，莫要强撑。”

  霍颜又对席间众人告了声罪，这才从容起身，向侧门走去。沈清语也随即放下茶杯，对苏氏轻声道：“母亲，儿媳也出去走走。”

  苏氏只当她是想去陪伴霍颜，慈爱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了喧嚣的荣禧堂，步入被夜色笼罩的庭院。早春的夜风带着料峭的寒意，瞬间吹散了宴席上带来的些许燥热。

  霍安早已在廊庑的阴影下等候，见二人出来，立刻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三爷，三奶奶，刚收到的消息！冯奎……昨夜在刑部大牢，突发‘恶疾’，暴毙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个消息，霍颜的瞳孔还是猛地一缩！冯奎，前任漕督，林惟松的门生，也是之前构陷霍家的重要棋子之一！他这一死，是灭口！意味着林惟松已经彻底清扫了外围，准备集中所有力量，发动最后的总攻！

  “还有，”霍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安排在刑部后街监视的人回报，今日午后，有几辆挂着内务府标识的马车，进入了那处存放‘物证’的院子，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离开。而关押那个匈奴‘人证’的地方，我们的人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仿佛……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内务府！皇帝的家奴！霍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连内务府的人都牵扯了进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惟松的行动，很可能已经得到了宫中最隐秘的默许甚至支持！那个所谓的“人证”被藏得如此之深，更是说明了对方对此局的重视与势在必得！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刚刚因商业胜利而产生的一丝暖意彻底淹没。

  霍颜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锦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望着荣禧堂方向依旧明亮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再感受着身边这庭院中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消息，一种冰火两重天的割裂感，让他几乎窒息。

  沈清语站在他身侧，清冷的眸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她看着霍颜紧绷的侧脸，并未出言安慰，只是平静地陈述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霍颜翻涌的心湖。

  是啊，快到了。

  林惟松不会再给他们更多喘息的时间。皇帝的耐心，恐怕也即将耗尽。

  这扬庆功宴，仿佛是落幕前，最后一扬华丽而虚幻的演出。

  霍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看向霍安，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沉静，只是那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知道了。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所有可能与林惟松相关的动向。府内外的防卫，提升至最高级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是！三爷！”霍安凛然应命，转身匆匆没入黑暗。

  霍颜与沈清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然。

  短暂的庆贺已然结束。

  接下来，他们将面对的，是远比商扬博弈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来自权力顶层的雷霆之怒。

  两人整理了一下神色，重新向那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荣禧堂走去。

  只是那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何止千钧。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