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分散资产

  东方天际仅透出一线鱼肚白，夜色依旧浓稠得化不开，寒意深重，沁入肌骨。霍府那扬短暂的庆功宴所带来的些许暖意与喧嚣，早已被这死寂的凌晨吞噬殆尽。府邸内外，看似与往常无异，巡夜的家丁依旧恪尽职守，打着灯笼走过熟悉的路径，连呵欠都压抑得悄无声息。但若有心人细察，便能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绷紧如弓弦的气氛在无声地蔓延。

  东书房内，烛火燃尽了一宿，新换上的牛油大烛又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混合着墨香、焦虑与决绝的沉重气息。霍远山年事已高，经过大半夜的煎熬与决策，精神已显不济，被苏氏和文氏强扶着回了荣禧堂歇息，但谁都知道，他不可能睡得着。此刻，书房内主持大局的，是面色沉凝如水的霍颜，以及始终冷静得近乎没有情绪的沈清语。

  霍铭、霍铮，以及三位掌管着霍家最核心钱庄、漕运及秘密商路、绝对忠诚且能力超群的老掌柜——钱掌柜、孙掌柜、李掌柜，皆肃立於书案前。他们脸上再无平日里的从容，只有一种临危受命的凝重与破釜沉舟的决然。

  “时间紧迫，闲言少叙。”霍颜开口，声音因缺乏睡眠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按三奶奶既定之策，即刻开始，秘密转移家族核心资产。目标，化整为零，通过不同渠道，送至江南、西南、海外三处预设据点隐匿。”

  他目光如电，扫过三位掌柜：“钱掌柜，你负责统筹所有明面账目上能动用的、以及近日新业所得之巨额现银。五十万两现银，给你三日时间，必须通过我们在京城‘汇通’、‘四海’等七家关系密切的钱庄，分批、分额、以不同商号名义汇兑成小额银票，或直接熔铸成不易追踪的金锭、珠宝。”

  钱掌柜是个干瘦精明的老者，闻言立刻躬身，声音沉稳：“三爷放心，老朽明白。汇兑路径已规划好七条，皆走不同省份，最终汇集点设在松江府‘昌泰’钱庄。熔铸之事，城外有三处绝对可靠的秘密工坊，今夜便可开工。”

  “好。”霍颜点头，看向孙掌柜，“孙掌柜，你掌漕运与部分陆路秘密商队。所有不易变现、但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珍稀药材、以及部分顶级丝绸、香料库存，由你负责，伪装成寻常货物，混入前往江南、湖广、乃至蜀中的商队。路线要迂回，交接要隐秘，绝不可引起任何官方注意。尤其注意，避开所有可能与漕督衙门有关的关卡。”

  孙掌柜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闻言抱拳，声如洪钟：“三爷，漕路上咱们的人脉还在，几条隐秘水道和陆路小道也烂熟于心。货物今夜便开始分批装运，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李掌柜，”霍颜最后看向那位掌管着霍家最隐秘海外贸易路线的老者，“你任务最重，也最险。将所有已经兑换和熔铸好的、体积最小、价值最高的金锭、珠宝、以及部分核心技术备份的微缩铜管，通过海路，运往琉球、暹罗两处秘密货栈。船，用我们自己的‘福船’，水手全部用签了死契、家眷皆在掌控之中的老人。航线走外海，避开所有官船和巡检司。”

  李掌柜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闻言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吟片刻，方缓缓道：“三爷，海路风波险恶，且近来东南沿海不甚太平，倭寇时有出没。此批货物干系重大，老朽需亲自押运第一船，以确保万无一失。”

  霍颜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李掌柜这是要将最危险的任务揽在自己身上，心中触动，重重点头：“有劳李掌柜！一切……以安全为上！”

  三位掌柜领命，不再有片刻耽搁，立刻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各自去调动那庞大而隐秘的资源网络。

  书房内只剩下霍颜与沈清语，以及一直候命的霍安。

  “霍安，”霍颜看向自己最得力的臂助，“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好手，负责监督协调各处环节，确保命令畅通，杜绝任何可能的泄密与意外。同时，府内库房中，那些历代积累的、不便运输的笨重物件、田产地契等，也要立刻清点造册，能转移的尽快转移，不能的……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三爷！”霍安凛然应命，眼中闪烁着与主子同生共死的决绝。

  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在霍家这台庞大而精密的商业机器内部，激荡起无声却汹涌至极的暗流。

  白日里，“云裳阁”依旧接待着那些手持会员帖、前来咨询或预定的贵妇，店员笑容得体，介绍着“倾城色”与“锦绣坊”的种种不凡，仿佛外界一切风雨都与这方奢华的天地无关。但只有核心之人才知，阁楼之上，钱掌柜派来的心腹账房，正以惊人的速度，将一叠叠巨额银票，分门别类，盖上不同商号的暗记，准备通过不同的钱庄网络，流向南方。

  城西，霍家名下数处看似普通的货栈与仓库，在夜深人静之时，悄然活跃起来。孙掌柜亲自坐镇，指挥着绝对可靠的伙计，将一箱箱贴着“苏绸”、“闽茶”、“景德瓷器”标签的货物搬上骡车或货船。那些箱笼沉重，伙计们动作沉稳迅捷，彼此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有眼神的交汇和压低到极致的指令。车轮裹了厚布，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沉闷的微响，很快便融入四通八达的街巷，或是消失在通往漕河码头的夜色中。

  而在京城某处不为人知的偏僻院落里，炉火日夜不熄。李掌柜找来的老银匠们，沉默地将收缴上来的官银、银锭，投入特制的坩埚中重新熔炼，剔除官印，铸成没有任何标记的金条和银块，或是镶嵌成看似寻常的珠宝首饰。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化的灼热气息和焦躁感，汗水从工匠们的额角滑落，滴在烧红的烙铁上，发出“刺啦”的轻响。

  霍府内部，气氛更是外松内紧到了极致。名义上，是因前夜庆功，主子们需要休息，下人不得随意打扰。但实际上，锦墨堂、霍颜的书房、乃至几位少爷的院落周围，都悄然增加了数倍护卫，皆是霍安亲自挑选的、身手最好、背景最干净的死士。他们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猎豹，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沈清语也没有丝毫停歇。她将自己关在锦墨堂的内室，除了春熙和秋晚，任何人不得靠近。室内，她亲自动手，将“倾城色”三款香水的精确配方、关键蒸馏步骤的火候参数；“锦绣坊”数十套核心成衣的设计原图、刺绣针法解析、特殊面料处理技巧；改良金疮药与消炎粉的完整配伍、炮制诀窍；乃至盐业“渠道下沉”网络的节点分布、合作章程……所有承载着霍家新业灵魂与未来希望的机密，用特制的蝇头小楷，誊抄在一种极其轻薄坚韧的桑皮纸上。

  她的手腕稳定，落笔精准，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清晰无误。这不仅仅是抄录，更是在与时间赛跑，在与未知的命运抗争。她知道，这些看似轻飘飘的纸张，或许将是霍家血脉在未来黑暗中，赖以生存和复兴的唯一火种。

  春熙和秋晚则负责将誊抄好的桑皮纸，小心翼翼地卷成细卷，用油纸包裹，再塞入霍颜命人连夜送来的、婴儿手臂粗细的紫铜管中。铜管两端有精心设计的螺旋接口，旋紧之后，再以火漆混合着特殊金属粉末密封，确保其防水、防火、防腐蚀。每一个步骤，两个丫鬟都做得无比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是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偶尔，霍颜会拖着疲惫的身躯过来，远远地看上一眼，确认进度。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往往只是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彼此心中的压力与坚持。

  时间，在这种高度紧张、有序却又压抑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庞大的财富，如同血液般，从霍家这具巨大的身体里，被悄无声息地抽离，通过无数隐秘的“毛细血管”，流向远方。而承载着知识与技术的“火种”，也被一一封存，等待着被送往未知的藏匿之地。

  然而，就在这争分夺秒的转移进行到第二日深夜，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再次炸响在霍府上空。

  霍安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东书房，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三爷！不好了！我们……我们通往江南的一条秘密漕运船队，在沧州地段，被……被巡河营的人截住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