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帝心猜忌
作者:妮薇甄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份沉重。老皇帝萧靖并未身着龙袍,只穿着一件暗紫色团龙常服,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榻上。他年近花甲,面容清癯,眼角唇边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那是一生操劳、日夜权衡留下的印记。此刻,他半阖着眼,手中缓慢捻动着一串油光润泽的沉香木念珠,听着下首躬身而立的内侍监,用那特有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尖细嗓音,禀报着近日京城的动向。
“……据查,霍家此番凭借‘倾城色’香露与‘锦绣坊’成衣,不足两月,所敛钱财,粗估已逾五十万两之巨。且其采用‘限量’、‘会员’等法,引得京中权贵女眷趋之若鹜,竞相追捧,声威日盛。”内侍监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诵读经文,“更有甚者,朔风卫指挥使赵擎苍,日前曾上奏为其陈情,边军之中,亦开始流传霍家所赠金疮药有奇效之说。如今市井坊间,皆言霍家富可敌国,霍三奶奶沈氏,有点石成金之能。”
内侍监禀报完毕,便垂首敛目,不再多言,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暖阁内只剩下沉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老皇帝捻动念珠那规律而单调的摩擦声。
许久,老皇帝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并不如何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浑浊,但当他目光垂落时,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执掌乾坤数十载所积累的、深不见底的威仪。他没有去看那内侍监,目光反而落在榻前紫檀木脚踏上摆放着的一只小巧的、印有“倾城色”徽记的琉璃瓶上。那是今日午后,某位颇得他欢心的妃嫔,小心翼翼进献上来的“稀罕物”,名曰“醉太平”。
他没有开启瓶塞,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晶莹的瓶身,看着那个奇特的徽记。
“富可敌国……点石成金……”老皇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咀嚼着什么。“一瓶香露,可抵寻常百姓一家数载嚼用。一套衣裙,价值连城。这霍家敛财之能,确是惊人。”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那座日益喧嚣、财富如洪水般涌入的霍府。“更惊人的是,不过一商贾之家,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聚敛泼天财富,更能搅动风云,让满城权贵为其造势,让边军将领为其发声……其势,已然不小。”
他的手指停顿在念珠的某一颗上,力道微微收紧。作为帝王,他深知财富的力量,更深知当财富与声望结合,并能影响到权贵与军队时,这意味着什么。这天下,是他萧家的天下,所有的财富、权势、人心,都该牢牢掌控在他这个天子手中,或至少,在他的允许与平衡之下。任何超出掌控的存在,无论其表象多么光鲜,本质都是对皇权的潜在威胁。
霍家,一个商贾,凭什么?
就凭那几分奇技淫巧?就凭那个据说颇有手段的妇人?
老皇帝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极其冰冷的寒意。他想起登基之初,那些倚仗财力、勾结官员、尾大不掉的江南盐商;想起前朝末年,那些富甲一方、甚至能影响朝局的地方豪强……历史的教训,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骨髓里。这万里江山,容不得任何不受控制的势力野蛮生长。
“听说,”老皇帝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那垂首的内侍监脊背微微绷紧,“霍家与朔风卫赵擎苍,往来颇为密切?那赵擎苍,是个直性子,能让他屡次三番为之说话,霍家倒是好手段。”
他没有等内侍监回答,似乎也并不需要答案。这更像是一种自语,一种对心中猜忌的确认。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名小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万岁爷,首辅林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老皇帝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宣。”
片刻后,首辅林惟松步履沉稳地走入暖阁。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仙鹤补子朝服,虽未戴官帽,但一丝不苟的发髻和肃穆的神情,依旧透着股身为百官之首的威严与凝重。他恭敬地行过礼,垂手立于下首。
“爱卿深夜入宫,所为何事?”老皇帝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林惟松微微躬身,声音沉缓:“回陛下,老臣此来,是为近日京城物议纷扰、商贾奢靡之风日盛之事,深感忧虑,特来向陛下陈情。”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尤其是一霍姓商贾,凭借些许新奇之物,巧立名目,哄抬物价,短短时日便聚敛财富无数,其行径已远超商贾本分。更兼其结交权贵,串联边将,声势浩大,民间已有‘富可敌国’之谣传。长此以往,臣恐其恃富而骄,渐生不臣之心,扰乱市井民生尚在其次,若其以财货蛊惑人心,干预朝政,甚至……与边关外族有所勾连,则国本动摇,后患无穷啊!”
他这番话,说得可谓是语重心长,忧国忧民。没有直接指控霍家“通敌”,却将“结交边将”、“与外族勾连”的可能性,如同毒刺般,悄无声息地埋在了老皇帝的心头。尤其是最后那句“国本动摇”,更是精准地戳中了帝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老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捻动念珠的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爱卿所言,朕已知晓。”老皇帝缓缓道,目光落在林惟松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商贾逐利,本是天性。然,若其行止确有逾越之处,朝廷自当过问。至于结交边将、勾连外族……此等大事,需有真凭实据,不可妄加揣测,徒乱人心。”
他这话,看似是在驳斥林惟松的“揣测”,但那份“需有真凭实据”的保留,以及并未对霍家“富可敌国”、“结交权贵”等行为做出任何宽宥的表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的表明。
林惟松何等老辣,立刻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松动与默许。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陛下圣明!老臣亦知空口无凭。然,近日刑部与大理寺在梳理旧年卷宗时,确发现一些……耐人寻味的线索,似乎与北疆某些部落有所关联,其中……隐约牵涉到霍家的一些往来。为保江山社稷安稳,老臣以为,当彻查清楚,以正视听,亦可还霍家一个清白。”
他将“还霍家一个清白”说得极其顺口,仿佛真的只是一心为公。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暖阁内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那沉香的气息似乎也变得浓重起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既如此,”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的决断,“便由爱卿督促有司,仔细查证吧。记住,务必……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四个字,他咬得略重。
林惟松心中狂喜,知道皇帝已然默许,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着他将霍家这个“隐患”彻底拔除!他强压下激动,深深一揖:“老臣,遵旨!定当秉公办理,不负圣望!”
待林惟松退去后,暖阁内再次只剩下老皇帝一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不见一丝光亮的夜色。
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捻动。他想起那瓶“醉太平”,想起市井间关于霍家财富的传闻,想起林惟松那句“富可敌国,尾大不掉”……
作为一个帝王,他不能容忍任何超出掌控的力量。财富本身无罪,但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并且开始试图影响权力秩序时,便成了原罪。霍家,已然踏过了这条线。无论他们是否有不臣之心,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对皇权的挑战。
更何况,还有林惟松在一旁虎视眈眈,不断递上可以利用的刀子。
除掉霍家,既能消除一个潜在的威胁,又能充盈因连年用度而略显空虚的国库,还能顺便敲打一下那些日渐不安分的勋贵和边将……一举数得。
至于真相如何?在皇权与稳定面前,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
老皇帝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属于九五之尊的、冰冷而绝对的权衡。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霍家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然被这深宫之中最至高无上的意志,悄然裁定。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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