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精准狙击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数本账册，并非霍家产业的账目，而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搜集、整理、分析出的，关于朱家近期资金流向的汇总。沈清语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支细毫小楷，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不断勾勒、计算、标注。纸上已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箭头，如同一张复杂的星图，又似一张狩猎的巨网。

  “朱家此番低价倾销，看似凶猛，实则外强中干。”沈清语放下笔，指尖点向宣纸上一处被红色圆圈重点标记的区域，“他们为了维持低价，甚至亏本销售，每日需垫付的银钱，如同流水。而首辅林惟松，虽有权势，却也不可能无限度地掏空自家库房支撑一个商贾。他给予朱家的支持，必有额度，且……必求速效。”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根据他们目前倾销的规模、持续时间，以及我们估算的其盐业成本，再结合朱家其他产业近期的收缩态势……其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已近枯竭。”

  霍颜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红色圆圈上，那里标注着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根据沈清语的推算，朱家目前可调用的活钱，最多不超过十五万两。而这十五万两，要支撑遍布两淮乃至更多区域的低价盐销售，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们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霍颜缓缓开口，声音因压抑着兴奋而显得有些低哑，“指望迅速拖垮我们，或者……指望首辅那边能更快地将我们定罪，届时一切危机自然解除。”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这口气喘匀。”沈清语抬起眼眸，烛光在她清澈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静谧的杀机，“他们最薄弱之处，在于资金链。我们便从此处下手，精准狙击，断其根本。”

  她伸手指向宣纸上另外几个被不同颜色标记的节点：“朱家除了盐业，尚有粮铺、布庄、当铺等产业。其中，城西的‘永丰粮栈’、‘朱记布行’以及‘惠民当铺’，乃是其除了盐业外，最重要的现金来源。尤其是‘惠民当铺’，平日吸纳存银，放印子钱，乃是朱家维持资金周转的关键枢纽。”

  霍颜眼中精光爆射，他瞬间明白了沈清语的意图！“围魏救赵？不，是釜底抽薪！”

  “不错。”沈清语点头，“调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资金，不必多，但需集中、迅猛。第一步，暗中高价收购市面上流通的、由‘惠民当铺’开出的银票，造成其票号信誉受损、兑付压力增大的假象。同时，散布流言，言其经营不善，恐有倒闭之虞。”

  霍颜立刻接口：“如此一来，那些在‘惠民当铺’存了银钱的小户、以及持有其银票的人，必然恐慌，会蜂拥前去挤兑！”

  “正是。”沈清语指尖移动，“第二步，针对‘永丰粮栈’。朱家为支撑盐业，必从粮栈抽调了大量存银和存粮。我们可寻一可靠商号，以其名义，向‘永丰粮栈’下巨额订单，订购大批粮食，约定短期交付，并支付高额定金。”

  霍颜抚掌：“妙！朱家如今资金紧张，见到如此大单，必不忍放弃，定然想方设法筹措粮食。若其库存储备不足，便需从外地高价调运，进一步占用其本已枯竭的资金！若其无法按时交付，则需赔付巨额违约金，更是雪上加霜！”

  “第三步，”沈清语的目光落在“朱记布行”上，“其布行近来生意本就因‘锦绣坊’崛起而大受影响，库存积压严重。我们可暗中联络与其有债务往来的布商、染坊，以略高于市价的条件，收购其手中朱家的欠款凭据，然后……集中催讨。”

  霍颜彻底明白了这连环三击的狠辣之处！挤兑当铺，动摇其信用根基；巨额定粮，挤压其现金流；催讨旧债，令其四面楚歌！这三板斧下去，朱家那本就岌岌可危的资金链，不断也得崩！

  “好！就这么办！”霍颜猛地站起身，胸腔中一股压抑许久的恶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中燃烧着属于商海巨擘的冷厉火焰，“霍安！”

  “奴才在！”霍安早已候在门外，闻声立刻进来。

  “立刻去办三件事！”霍颜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第一，动用我们在钱庄的关系，秘密高价收购‘惠民当铺’流通在外的所有银票，有多少收多少！同时，让市井间的‘耳朵’们动起来，把‘惠民当铺’要倒的消息散出去，要快，要广！”

  “第二，让‘昌隆号’的孙掌柜出面，去向‘永丰粮栈’下单，订购十万石粮食，十日内交付，定金付三成！态度要急切，仿佛急需这批粮食救急一般！”

  “第三，梳理与‘朱记布行’有债务往来的所有商户名单，由我们的人出面，溢价两成，收购他们手中朱家的欠条！收购之后，不必等待，立刻组织人手，拿着欠条去朱家布行‘温和’地催讨！”

  “是！三爷！”霍安听得心潮澎湃，他知道，三爷这是要下死手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京城商界激荡起看不见的汹涌暗流。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平静的京城之下，一扬针对朱家资金的无声绞杀，骤然展开。

  起初，“惠民当铺”的掌柜还并未在意，只觉得近日来兑付银钱的人似乎多了一些。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前来兑付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大多手持数额不小的银票，态度急切。更让他心惊的是，柜上流通的、盖着“惠民当铺”红印的银票，在市面上的兑换价格，竟被人暗中抬高了半成！与此同时，市井间开始流传起“朱家盐业亏空巨大，当铺银子都被挪去填窟窿了”、“惠民当铺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之类的言语。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存了钱的百姓生怕血本无归，开始蜂拥至“惠民当铺”门前，挥舞着存单和银票，要求立刻兑付现银。当铺门前很快便排起了长龙，喧嚣哭喊之声不绝于耳。柜上的现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掌柜的脸色煞白，连连派人回朱府求救。

  几乎在同一时间，“永丰粮栈”迎来了一位“大主顾”。“昌隆号”的孙掌柜带着厚厚的银票，张口便要十万石粮食，且要求十日内必须备齐。朱家粮栈的掌柜又喜又忧，喜的是这单生意利润丰厚，忧的是库中存粮根本不足此数的一半！若要接下此单，必须在短时间内从外地高价调运，这需要垫付巨额的款项！可朱家如今……哪里还有多余的活钱？

  不等朱万年从当铺的挤兑风潮和粮栈的“幸福烦恼”中理出头绪，第三波打击接踵而至。数家平日里与“朱记布行”合作尚可的布商、染坊，仿佛约定好了一般，拿着朱家早年开出的欠条，登门讨债。态度算不上恶劣，但人数众多，数额累积起来也极为可观，而且咬死了要现银结算，绝不接受拖延或以货抵债。

  朱府花厅内，朱万年看着下面几个铺面掌柜如同丧考妣般的哭诉，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惠民当铺”方向的喧嚣，再看着账房先生呈上的、显示库房现银已不足五万两的账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同时出事？！”他一把揪住阴师爷的衣襟，目眦欲裂，“是霍家！一定是霍家搞的鬼！”

  阴师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老……老爷，当铺挤兑，粮栈巨单，布行讨债……这，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要断我朱家银根啊！霍家……霍家怎会有如此精准狠辣的手段？！”

  “我不管是谁的手段！”朱万年嘶吼道，声音已带上了绝望的哭腔，“现在怎么办？！拿不出银子，当铺就要被那些泥腿子拆了！粮栈的违约金我们赔不起！那些讨债的也不会放过我们！首辅大人……对！首辅大人！快！快去求首辅大人救命！”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就要往外冲。

  阴师爷却一把拉住他，脸上满是苦涩与恐惧：“老爷！不能去啊！首辅大人如今正忙于……忙于那件大事，此时若知我朱家连这点商业风波都应对不了，反而坏了资金，恐怕……恐怕非但不会相助，还会……”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朱万年已经明白了。首辅林惟松是何等人物？他扶持朱家，是为了让朱家成为对付霍家的利器，而不是一个需要不断输血的累赘！若让首辅知道朱家在此关键时刻，因商业运作不善而陷入绝境，只怕第一个放弃的，就是他朱万年！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将朱万年彻底淹没。他瘫软在地，肥胖的身体如同烂泥，眼神空洞，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完了。

  朱家，完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霍颜正站在不远处，用那种惯有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嘲讽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崩溃。

  而此刻的霍府东书房，霍安正带着最新的消息回报。

  “三爷，‘惠民当铺’门前已乱成一团，据咱们的人观察，其库房现银最多再支撑半日。‘永丰粮栈’那边，朱家已派人四处筹措款项调粮，但进展缓慢，十日内绝无可能凑齐十万石。‘朱记布行’门前讨债的人越聚越多，朱家根本无力支付。”

  霍颜站在窗边，听着霍安的禀报，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朱府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片已然升起的、代表着崩溃与绝望的混乱。

  精准狙击，一击毙命。

  商扬的战争，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能杀人于无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