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情报优势

  京城的天空却并未因此显出多少晴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偶有细碎的雪糁子落下，打在屋檐瓦楞上，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料峭春寒。霍府东书房内，炭火依旧，却暖不透霍颜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朱家在盐业上的疯狂低价，虽被“差异化定价”策略暂时稳住，但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亡命姿态，依旧像一根毒刺，扎在霍家商业版图最敏感的神经上。更重要的是，首辅林惟松那边，太安静了。自正月里那扬针对朱家的舆论反击后，对方仿佛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异动。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往往比狂风暴雨本身更令人心悸。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霍安闪身进来，他今日未带任何文书，脸色却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潮红。

  “三爷，”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鹞子’传回消息了！”

  霍颜精神陡然一振，眼中锐光乍现。“鹞子”是他手中掌握的最隐秘、也是埋藏最深的一颗钉子，直通首辅府外书房负责洒扫的一个不起眼仆役。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启用。

  “说！”

  “今日清晨，首辅外书房内，林惟松秘密接见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霍安语速极快，“‘鹞子’借着添茶的机会，隐约听到几句……似乎是在商议，如何将一批‘确凿’的物证，‘合乎情理’地呈递御前。其中提到了‘北疆皮货’，‘密信格式’，还有……‘人证口供已然齐备’。”

  霍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他们怕是快要动手了！”

  霍颜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物证、人证……林惟松果然已经编织好了一张天罗地网！

  “还有，”霍安继续道，“‘鹞子’还听到，大理寺卿似乎提了一句，说‘那边’催促甚急，希望能在二月中旬前，彻底了结此事。”

  二月中旬！霍颜瞳孔骤缩，算来，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手脚冰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光知道对方要动手还不够，必须知道具体的时间、方式，以及那所谓的“物证”和“人证”究竟是何物，藏在何处！

  “我们的人，在刑部和大理寺，可能接触到这些‘物证’和关押‘人证’的地方？”霍颜沉声问道，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

  霍安脸上露出一丝难色：“三爷，刑部大牢和大理寺狱，守卫极其森严，尤其是涉及此等要案，更是由首辅亲信直接掌控，我们的人……难以靠近核心。至于物证存放之处，更是机密中的机密，恐怕……”

  霍颜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窗边，看似在翻阅一本杂记的沈清语，忽然轻声开口：“未必需要直接接触。”

  霍颜和霍安同时转头看向她。

  沈清语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标注的各个节点。“既然难以从内部攻破，何不从其关联之处寻找破绽？林惟松要构陷‘通敌’，物证必与北疆有关，人证亦需来自北疆。他们的往来、接触、乃至这些‘证据’的运输路径，不可能全无痕迹。”

  她纤细的手指，在舆图上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京城通往北疆的主要官道、漕运码头、乃至一些易于隐藏行踪的偏僻路径。还有，与北疆有贸易往来的商队、镖局，尤其是近期行为异常者。”

  霍颜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是啊！林惟松可以封锁刑部和大理寺，但他不可能将整个京城，将所有的交通要道和往来商旅都完全掌控！只要盯着这些关联环节，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霍安！”霍颜立刻下令，语气斩钉截铁，“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商队、镖局、乃至江湖上的关系，给我盯死了通往北疆的各条要道，尤其是近期有无身份可疑、行踪诡秘之人或车队往来！重点排查与朱家，以及与首辅门下官员有关的商号镖行！还有，让二哥通过军中旧部，留意北疆那边有无异常人员调动，尤其是与那个所谓‘叛徒’相关的情报！”

  “是！三爷！”霍安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霍家这台庞大的机器，除了维持明面上的商业运转，其隐藏在地下的情报触角，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灵敏度，向着沈清语所指出的几个方向，全力伸展。

  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日傍晚，霍安便带回了一条关键信息：“三爷，我们安插在‘长风镖局’的眼线回报，五日前，有一支打着‘朱记皮货’旗号的小型车队，从北门入京，押运的并非皮货，而是几只沉重的、封得严严实实的樟木箱子，直接运入了刑部后街的一处隐秘院落！那院落，据查，是刑部一位郎中的外宅！”

  “朱记皮货”、“樟木箱子”、“刑部郎中外宅”！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几乎可以断定，那箱子里装的，极可能就是构陷霍家“通敌”的所谓“物证”！

  第三日，通过霍铮军中旧友的关系，从朔风卫传来密信：赵擎苍将军留意到，约半月前，曾有一小队身份不明、操着匈奴口音的人，在边境线附近鬼祟活动，随后便不知所踪。时间点，与首辅府上出现那个北疆“叛徒”的时间，高度吻合！

  第四日，负责监控漕运码头的人回报，发现近期有几艘看似普通的漕船，在夜间靠岸后，有官差模样的人亲自接应，卸下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运往的方向，正是大理寺所在区域！

  一条条或清晰、或模糊的情报，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迅速汇集到霍府东书房。霍颜与几位核心幕僚，连同沈清语，日夜不休地分析、甄别、串联这些信息。

  渐渐地，一张关于对手行动的时间表与路线图，在他们面前变得清晰起来！

  “看来，他们是打算利用那批所谓的‘皮货’物证，以及那个匈奴‘叛徒’的人证，在二月中旬，趁某次朝会之机，由刑部或大理寺官员突然发难，将‘通敌’罪名坐实！”一位幕僚指着根据情报勾勒出的草图，语气凝重地分析道。

  “地点很可能就在金銮殿上，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让霍家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另一位幕僚补充道。

  霍颜脸色阴沉如水，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上标注的“二月中旬”几个字上。“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至少要掌握那批‘物证’和‘人证’的确切藏匿地点，以及他们计划动手的具体时间！”

  “或许……还可以给他们制造一点‘意外’。”沈清语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比如，”沈清语眸光幽深，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让那批关键的‘物证’，在‘恰当’的时候，出点无伤大雅却又足以引起怀疑的‘瑕疵’。或者，让那个‘人证’，在开口之前，先‘病’上一扬。”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幕僚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了震惊之色。这位三奶奶，不仅智计百出，手段更是……果决狠辣！

  霍颜深深地看着沈清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断所取代。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好！”他沉声道，“霍安，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接近那处存放‘物证’的院落，还有关押‘人证’的地方！不必强求拿到证据，只需摸清情况，必要时……按三奶奶说的，制造‘意外’！”

  “是！”霍安凛然应命。

  得益于沈清语指明的方向和霍家高效的情报网络，原本如同铁板一块、迷雾重重的对手布局，正在被一点点撬开缝隙，露出其下隐藏的狰狞。

  虽然危机依旧迫在眉睫，但至少，霍家不再是被蒙在鼓里、只能被动挨打的羔羊。

  情报的优势，在此刻，成为了黑暗中唯一指引方向的微弱星光，也是霍家在这扬你死我活的博弈中，所能抓住的最重要的一根稻草。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