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朱家溃败
作者:妮薇甄
按节令,春雷始鸣,蛰虫惊而出走。可京城的天空依旧阴沉着脸,别说春雷,连一丝暖意都吝于施舍。反倒是城西朱府方向,隐隐传来的喧嚣与哭嚎,比惊雷更刺耳,更令人心头发慌。
朱府那两扇往日里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朱漆大门,此刻紧紧闭着,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歪斜了几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门前石阶下,黑压压地围满了人。有粗布麻衣、面色惶急的百姓,死死攥着“惠民当铺”的存单,用力拍打着门板,哭喊着“还我血汗钱!”;有穿着体面些、却同样面带焦灼的布商、染坊掌柜,带着伙计,手持欠条,高声理论催逼;更有无数看热闹的闲汉与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开门!朱万年你个黑心肝的!快开门!”
“俺全家就指着这点银子过活啊!你们不能这么坑人!”
“朱老板,咱们合作多年,这货款今日必须结清!”
“听说里面都快搬空了?别是跑了吧?”
嘈杂的人声如同沸腾的滚水,将往日里体面风光的朱府,彻底浸泡在绝望与混乱的泥沼之中。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手持棍棒,死死抵住大门,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面对门外越聚越多、情绪越来越激动的人群,如同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
府内,花厅。
昔日奢华铺陈的景象不再,地上散落着被砸碎的瓷片、掀翻的桌椅,一片狼藉。朱万年瘫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双目赤红,头发散乱,那身昂贵的绛紫色团花缎袍皱巴巴地裹在他肥胖的身躯上,沾满了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污渍。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死的野兽。
“老爷!老爷!不好了!”一个管事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永丰粮栈’……‘昌隆号’的孙掌柜带着人堵在门口,说我们逾期交不出粮食,要我们按契赔偿,连本带利……足足五万两啊!”
话音未落,又一个伙计面色如土地跑来:“老爷!布行……布行那边撑不住了!王记、李记几家联合起来,说要告官!库房里那些积压的布料,根本抵不了债!”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沉重的巨石,将朱万年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砸得粉碎。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一旁同样面无人色的阴师爷,嘶声吼道:“首辅大人呢?!去首辅府上求救的人呢?!回来了没有?!”
阴师爷嘴唇哆嗦着,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派去的人……连门都没能进去,就被挡了回来。首辅府上的管家只说……只说大人忙于朝政,无暇他顾……”
“无暇他顾……无暇他顾……”朱万年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在首辅林惟松的棋局里,他朱万年,这颗曾经锋利如今却已崩了口子的棋子,已经被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用之则尽,弃之如敝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的喧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层次,紧接着,是沉重的大门被撞击的“咚咚”巨响,以及家丁们惊恐的呼喊和木棍断裂的声音!
“撞开了!门被撞开了!”
“冲进去!找朱万年要钱!”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朱府最后的防线,汹涌而入。哭喊声、叫骂声、打砸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座昔日煊赫的府邸,彻底变成了混乱的修罗扬。
朱万年眼睁睁看着疯狂的人群冲进他的庭院,打砸着他精心搜罗的奇珍异宝,抢夺着一切能拿走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身前狼藉的地面上,触目惊心。他肥胖的身躯晃了晃,眼睛死死瞪着门外那片混乱的天空,最终,带着无尽的怨恨、恐惧与不甘,重重地从太师椅上滑落,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老爷!老爷!”阴师爷和几个忠仆扑上去,哭天抢地,却再也唤不醒这具已然气绝的躯壳。
树倒猢狲散。朱万年一死,朱家这艘本就千疮百孔的巨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沉没。
“惠民当铺”被愤怒的储户和闻讯赶来的官府差役共同查封,账目混乱,资不抵债,宣告破产。
“永丰粮栈”因无法交付巨额订单,被判赔付“昌隆号”巨额违约金,产业被强制抵债。
“朱记布行”及其他各处产业,也纷纷被债主包围,拆分瓜分。
昔日与朱家往来密切的官员、商贾,此刻避之唯恐不及,纷纷划清界限。
偌大的朱家,短短数日之间,产业尽数易主,族人四散逃亡,曾经显赫一时的盐业巨鳄,就此轰然倒塌,烟消云散。其败亡之速,之惨烈,令人瞠目结舌,成为整个二月里,京城街头巷尾最为人津津乐道,也最令人唏嘘感慨的谈资。
与朱府的凄风苦雨、混乱崩溃截然相反,霍府之内,却是一片外松内紧的沉凝气氛。
消息传回时,霍颜正在东书房与几位核心幕僚及沈清语商议要事。霍安快步进来,低声禀报了朱万年呕血身亡、朱家彻底溃败的消息。
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几位幕僚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毕竟朱家是霍家在商扬上多年的死对头,其覆灭意味着霍家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然而,霍颜的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挥挥手让霍安退下,目光随即转向坐在窗边,正对着一盘残局凝眉思索的沈清语。
“朱家,完了。”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道。
沈清语拈着一枚黑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轻响。她抬起头,眸光清冽,不见波澜:“商战之敌已除,然,真正的危机,并未远去。”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那几位刚刚生出些许松懈之心的幕僚瞬间清醒过来。是啊,朱家不过是首辅林惟松推到前台的一条恶犬,如今恶犬已死,但那隐藏在幕后、手握权柄的主人,其杀意只会更浓!
“三爷,朱家溃败,首辅失去一大利器,恐怕……会更急于从别的方面下手。”一位幕僚忧心忡忡地道。
霍颜点了点头,目光深沉:“朱家倒台,首辅在皇上那里,恐怕也要吃些挂落。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之前推断的二月中旬,眼看就要到了。”
他看向沈清语:“清语,我们之前布置的,关于那批‘物证’和‘人证’的‘意外’,可有进展?”
沈清语尚未回答,书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霍安,他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三爷,刚收到的消息!”霍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我们的人冒险接近了刑部后街那处存放‘物证’的院子,发现里面的守卫比前几日增加了数倍,而且……似乎有生面孔,像是宫里出来的高手!根本无从下手!”
“关押那个匈奴‘叛徒’的地方也一样,”霍安继续道,“原本在大理寺狱的一处普通牢房,昨夜突然被转移,去向不明!我们的人……跟丢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
对手显然也意识到了霍家可能有的动作,提前加强了戒备,甚至转移了关键人证!这让霍家之前试图制造“意外”的计划,几乎胎死腹中!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几位幕僚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物证看守森严,人证不知所踪,对方显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时机一到,便会发动雷霆一击!霍家……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境!
霍颜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沈清语却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标注着刑部、大理寺的京城区域,而是缓缓上移,落在了北疆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最终,定格在“朔风卫”三个字上。
“或许,”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她。
沈清语转过身,烛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让她的眼神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既然无法在京城内部瓦解他们的阴谋,那么,何不从这阴谋的源头……将其斩断?”
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朔风卫”上。
“那个所谓的匈奴‘叛徒’,是此局关键。若能证明其身份存疑,或其证词纯属捏造,那么,依附于此人证所构建的整个‘通敌’指控,便将不攻自破。”
霍颜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瞬间明白了沈清语的意图!京城是林惟松的地盘,戒备森严,难以插手。但北疆……那里有与霍家交好、且刚受了霍家伤药恩惠的朔风卫指挥使赵擎苍!那里,是林惟松势力相对薄弱之处!从源头釜底抽薪,证明人证是假的,比在京城想方设法去破坏那些不知真假的物证,要直接和有效得多!
“可是……”一位幕僚迟疑道,“时间紧迫,如何能在短短数日内,于千里之外的北疆,查明一个被首辅严密控制之人的底细?”
“不需要完全查明。”沈清语语气笃定,“只需要赵将军以边关守将的身份,向朝廷呈递一份奏报。奏报中只需提及,近期边境抓获数名匈奴细作,审讯得知,匈奴左贤王部下有一名千夫长,于去岁秋冬之交,因触怒上官而叛逃,至今下落不明。据被俘细作描述,此叛逃千夫长的形貌特征,与近日京城出现的某位‘自称’被霍家迫害的匈奴‘义士’,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这奏报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一份来自边关守将的正式奏报,一旦出现在皇帝的案头,便足以在首辅发难之时,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皇上生性多疑,只要他对这个人证的来历产生一丝疑虑,首辅精心编织的罪名,便有了裂痕。”
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寂静中却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
霍颜猛地站起身,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好!清语,此计大妙!我立刻亲自去信给赵将军!陈明利害,请他务必相助!”
他看向沈清语,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赏与庆幸。这个女人,总能在最绝望的关头,为他,为霍家,指出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路!
朱家的溃败,是商业上的全面胜利。
而接下来,与首辅林惟松的这扬对决,才是真正决定霍家生死存亡的……政治搏杀!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完)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