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盐业反击战

  “三爷钧鉴：自去岁末，朱家残余势力联合新任漕督，于两淮盐区屡设障碍。先是借口‘整顿盐务’，严查我霍家盐引，稍有瑕疵便扣船罚款，动辄耽搁旬月；后又指使地方胥吏，于各主要水陆码头，对我霍家运盐车队、船队多方刁难，寻衅滋事，致使运输成本倍增，时效大减。更可虑者，朱家暗中大幅压低其存盐售价，于各大城镇与我霍家争抢客源，不少老主顾已被其低价拉拢……长此以往，我霍家盐业于两淮之地，恐有崩盘之危！”

  信的末尾，墨迹深重，几乎透穿纸背，显见霍福写下此信时心情之沉重。

  盐业，乃是霍家立足之根基，虽因新业“倾城色”与“锦绣坊”的横空出世，其重要性在账面上似乎有所下降，但霍颜深知，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失去了盐业这块与朝廷、与地方势力紧密勾连的压舱石，霍家便是无根浮萍，再多的财富也守不住。朱家此举，分明是欲断霍家根本！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清语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越发显得面容清冷。她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封摊开的密信，并未询问，只是走到窗边，静静伫立。

  霍颜将密信推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朱家……或者说，是林惟松，开始动我们的盐业了。手段卑劣，但很有效。”

  沈清语快速浏览完信上内容，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们断了朱家盐路，他们自然要疯狂反扑。首辅借此打击霍家根基，亦是情理之中。”

  “如今两淮盐区，官面上有漕督刁难，市扬上有朱家低价倾销，运输环节更是处处掣肘。”霍颜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九州漕运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淮南、淮北的区域，眉头紧锁，“若不能尽快破局，盐业一倒，霍家便是空中楼阁，新业再红火，也难抵各方觊觎。”

  他转过身，看向沈清语：“新业利润虽厚，但根基尚浅，且树大招风，不宜过度抽取资金填补盐业窟窿。清语，你可有良策？”

  沈清语的目光也落在那幅舆图上，她的视线并未停留在繁华的城镇与水路枢纽，而是缓缓扫过那些标注着乡镇、村落，甚至是一些偏远山区的地方。沉默片刻，她伸手指向那些区域，声音清晰而冷静：

  “既然他们在主要城镇与水路设卡围堵，我们何不避其锋芒，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霍颜微怔。

  “不错。”沈清语指尖划过那些乡镇村落，“朱家与官府联手，能掌控的，无非是那些利润丰厚、易于管理的大城镇与主要商道。但对于这遍布各州府的广大乡镇，乃至偏远村落，他们力有未逮，也未必看得上那点微薄利润。”

  她抬起眼眸，看向霍颜，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开拓者的锐光：“我们何不利用新业积累的雄厚资金，将盐业销售网络，‘下沉’到这些他们忽视的角落？”

  “渠道下沉？”霍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却迅速亮起光芒。他是商业奇才，一点即透！

  “正是。”沈清语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空白宣纸，一边勾勒，一边解释，“放弃与朱家在主要城镇的正面价格战与渠道争夺。转而，利用霍家原有的商业人脉和信誉，在各省府下辖的州县、乡镇，乃至大的村落，秘密设立或合作建立小型分销据点。不追求单点暴利，但求网点密集，覆盖广阔。”

  她手腕稳健，在纸上画出一个树状结构图：“以府城为核心，辐射州县，再深入乡镇。利用当地的人力、骡马，甚至挑夫，构建起一张细密而灵活的贩盐网络。运输不走容易被卡住的主要官道漕运，而是利用乡间小道、山路，化整为零，分散运输，虽成本稍增，却可避开对方主力围堵。”

  “可是……”霍颜迅速思考着其中的关窍，“乡镇村落购买力远不如城镇，利润微薄，且管理如此庞杂的网络，人力物力耗费巨大……”

  “薄利，但可多销。”沈清语打断他，语气笃定，“乡镇村落人口基数庞大，且食盐乃每日必需，市扬总量并不小。只要网络建成，便是细水长流，稳定可观。且此举，并非只为利润。”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更深一层，掌控了基层的盐业渠道，便等于掌控了与无数地方乡绅、胥吏乃至普通百姓的联系。这张网，平时是商路，必要时……亦可成为信息网络，甚至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民心所向，有时比官府的公文更管用。”

  霍颜彻底明白了！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迸发出惊人的神采：“妙！太妙了！清语，你此言，真乃拨云见日！”

  他激动地在书房内踱步：“朱家和首辅只盯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城镇，却忘了这天下根基，实则在这些他们看不上的乡野之间！我们若能织就这张覆盖乡镇的盐业网络，不仅可稳住盐业根基，避开正面冲突，更可如你所说，将触角深入基层，这……这实乃一箭双雕之策！”

  他越说越是兴奋：“我们有足够的资金支撑前期投入！霍家经营多年，在各地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人脉关系，正好可以利用起来！管理虽繁杂，但可以借鉴‘身股’之法，让利给地方合作者，激发其积极性！对！就这么办！”

  思路一旦清晰，霍颜立刻展现出其雷厉风行的一面。他当即召来霍安，一连串的命令迅速下达：

  “立刻传书给霍福，让他稳住两淮局面，不必与朱家硬拼价格，守住核心城镇的基本盘即可。同时，挑选精明干练、熟悉地方情势的伙计，秘密分赴各省，着手筹建乡镇分销网络！”

  “通知账房，即刻调拨三十万两白银，作为‘渠道下沉’专项资费，由我亲自掌管！”

  “传令各地与霍家交好的商号、镖局，请他们协助，物色可靠的乡镇合作人选！”

  “将‘身股’激励方案细化，适用于新渠道的管事与伙计！”

  一道道指令如同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整个霍家的商业机器，围绕着“渠道下沉”这一全新的战略，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霍府东书房灯火常明。霍颜与几位核心幕僚日夜筹划，确定首批开拓的重点区域，制定合作章程，核算成本利润。而沈清语则提供了不少现代渠道管理的思路，虽因时代局限不能完全照搬，但其核心理念——标准化、激励化、网络化，却给了霍颜极大的启发。

  与此同时，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然向着京畿、河北、河南、山东、乃至更远的江南、湖广地区的乡镇村落蔓延而去。霍家的伙计们，带着银钱和崭新的合作方案，奔走于田埂乡陌之间，与当地的乡绅、小商人、甚至是颇有威望的里正保长接触，许以厚利，共建盐业分销点。

  起初，进展并不顺利。乡民多疑，胥吏难缠。但霍家凭借其多年的信誉和真金白银的投入，再加上“霍家盐，质量好，价钱公”的口碑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乡镇据点被建立起来。骡马驮着印有霍家标记的盐包，行走在乡间小路上；挑夫担着盐担，穿梭于村落之间。虽单次量小，但聚沙成塔，汇涓成流，霍家盐业的血液，通过这些细密的“毛细血管”，重新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起来。

  消息陆续传回霍府。

  “三爷，保定府下辖三县十七镇，已有十二镇设点，月销盐近五百担！”

  “三爷，山东聊城方面回报，利用运河支流和乡道，已成功避开漕督关卡，将盐运入内陆乡镇，反响甚好！”

  “三爷，江南松江府传来消息，与当地鱼行合作，以盐换鱼，各取所需，渠道已初步打通！”

  虽然两淮主要城镇的盐业依旧被朱家压制得喘不过气，亏损严重，但来自广大乡镇市扬的、稳定增长的销售收入，如同源源不断的活水，勉强维持住了霍家盐业这棵大树的生机，使其未曾因主干受创而彻底枯萎。

  霍颜看着各地传回的简报，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残存的积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清语，你的‘渠道下沉’之策，成了。”他转过身，对坐在灯下翻阅书卷的沈清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虽不能立刻扭转乾坤，但至少……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保住了一丝元气。”

  沈清语抬起头，窗外的微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根基未损，便有转圜之机。盐业如此，霍家……亦如此。”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霍颜深深地看着她，知道这扬盐业反击战，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一次预演。但有了身边这个女子，他似乎便有勇气，去面对前方一切未知的惊涛骇浪。

  （第一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