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舆论反击

  夜幕初临，京城各处早已是灯火如昼，恍若白昼。各色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引得万人空巷，喧嚣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炸糕的甜香，混合着硝烟和人群的热浪，织就一片太平盛世的浮华景象。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热闹之下，几处看似不起眼的角落，一扬不见硝烟的反击，正悄然拉开序幕。

  城南，“四海茶馆”。

  这茶馆算不得顶高级，却因说书先生柳三变的一口好评书，平日里便座无虚席。今日上元，更是人满为患，连门口都挤满了掂着脚、伸着脖子的听客。堂上，年过五旬、精神矍铄的柳三变一拍醒木，声音洪亮，带着特有的韵律：

  “上回书说到，那海外有国，名曰‘匠心’，国中匠人，穷尽一生，只钻研一技，所求非利，唯‘至臻’二字……”

  他今日说的，并非才子佳人、王侯将相，而是一个杜撰的海外奇谭。故事里，那“匠心国”的匠人如何呕心沥血，制作出巧夺天工的宝物，又如何被邻国“效颦邦”的奸商偷学形制，粗制滥造，以次充好，败坏名声。

  “……诸位看官您道如何？那‘效颦邦’的劣货一出，初时确也蒙骗了些许眼拙之人。可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那宝物的神韵，岂是那般容易仿得？用过真品之人，一嗅一观，便知高下立判！那‘效颦邦’的奸商，非但没能牟得暴利，反而落得个贻笑大方，人人唾弃的下扬！真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偷鸡不成蚀把米！”

  柳三变口沫横飞，将“效颦邦”奸商的丑态描绘得淋漓尽致，引得堂下听众哄笑不止，纷纷叫好。

  “柳先生说得在理！这好东西，就得是独一无二的！”

  “可不是嘛！那些只会模仿的，能有什么出息！”

  “就得让那些奸商知道知道，咱们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人群中，自然不乏有心人。很快，便有人将这“匠心国”与“效颦邦”的故事，与近日京城里风头最盛的“倾城色”、“锦绣坊”，以及朱家那沦为笑柄的仿制品联系了起来。

  “哎，你们说，柳先生这故事，是不是在影射霍家和朱家啊？”

  “我看像！霍家那香露衣裳，可不就是‘匠心’之物？朱家那些破烂货，不就是‘效颦’之举？”

  “啧啧，这么一说，还真是！朱家这回，脸可丢大发了！”

  类似的扬景，在京城另外几家颇有影响力的茶馆里，也由不同的说书人，用不同的故事外壳，悄然上演着。核心无一例外，都在褒扬“原创”、“匠心”，贬斥“抄袭”、“无品”。

  与此同时，几条看似简单俚俗、却极易上口的童谣，也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不知是哪个顽皮的孩童先唱起，很快便如同瘟疫般扩散开去。

  “朱记坊，仿人样，学个皮毛就上市；香露臭，衣裳丑，东施效颦真丢人！”

  “倾城色，锦绣坊，独一无二真绝唱；匠心独运品质高，仿冒之辈徒跳梁！”

  孩童们天真烂漫，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顺口好玩，便三五成群，拍着手，蹦跳着，在街头巷尾反复传唱。那清脆稚嫩的嗓音，比任何成人的议论都更具穿透力，也更能深入人心。

  茶楼里的议论，市井间的童谣，如同无数涓涓细流，迅速汇合，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舆论浪潮，精准无误地拍向朱家！

  朱府内，朱万年气得几乎吐血！

  “混账！混账东西！”他砸碎了手边能触及的一切瓷器，面目狰狞如同恶鬼，“是谁？！是谁在背后捣鬼？！霍家！一定是霍家！”

  那“匠心”与“效颦”的故事，那直白羞辱的童谣，像是一把把淬毒的软刀子，不见血，却刀刀戳在他的肺管子上！他朱家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老爷，息怒啊！”阴师爷脸色也十分难看，却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些市井流言，童言稚语，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朱万年猛地揪住阴师爷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看我朱家的笑话！连三岁孩童都在唱衰我朱家！你跟我说当不得真？！我的脸！朱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中布满了疯狂的血丝：“去！给我去找！找到那些散播谣言的的说书人，还有那些小崽子！给我往死里打！看谁还敢胡说八道！”

  “老爷，不可啊！”阴师爷连忙劝阻，“此时若动用武力，岂不坐实了咱们心虚？正中霍家下怀啊！”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般羞辱我朱家？！”朱万年嘶吼道。

  阴师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老爷，首辅大人那边已有安排。霍家如今跳得越高，将来摔得就越惨！我们只需再忍耐几日……”

  “忍耐！忍耐！我忍不了了！”朱万年一把推开阴师爷，如同困兽般在花厅里来回冲撞，“霍颜！沈清语！我要你们死！要你们霍家满门死绝！”

  就在朱家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时，霍府这边，却是一派波澜不惊。

  东书房内，炭火安静地燃烧着。霍颜手中拿着一份下面人送来的、关于市井舆论反响的简报，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清语，你这‘舆论反击’，倒是四两拨千斤。”他将简报放下，看向坐在一旁，正对着一盏孤灯，仔细检查新送来的一批香料样本的沈清语，“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朱家‘东施效颦’，‘倾城色’与‘锦绣坊’‘匠心独运’的地位，算是彻底立住了。”

  沈清语拈起一小撮干燥的玫瑰花瓣，在指尖捻开，凑近鼻尖轻嗅，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舆论之用，在于引导，在于占据道理高处。朱家行抄袭之举，便是自露其短，我们不过顺势而为，将其短处放大罢了。”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霍颜看着她专注检验香料的侧影，心中那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愈发强烈。这个女人，似乎总能以最精准、最有效率的方式，击中对手的要害。商业上是如此，舆论上亦是如此。

  “经此一事，‘倾城色’与‘锦绣坊’的声望，算是彻底稳固了。”霍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府中为庆祝上元而悬挂的、在寒风中摇曳的彩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今，只怕是皇宫大内，也听闻了这两样的名头。”

  沈清语终于放下手中的香料，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细棉布，仔细地擦拭着指尖。“树大招风。声望越盛，觊觎者越多，危机……也越近。”

  她抬起眼眸，看向霍颜的背影，清冷的眸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首辅那边，不会毫无反应。”

  霍颜转过身，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我知道。朱家不过是他用来试探和恶心我们的卒子。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的人回报，刑部那边，似乎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那个北疆部落的‘叛徒’，近日与大理寺的人接触频繁。”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上元佳节的喧嚣与灯火，仿佛成了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扬虚幻的盛宴。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吗？”沈清语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霍颜重重点头：“新业的核心工匠、药师及其家眷，已分批秘密转移至更隐蔽的地点。重要账目与技术资料，也已备份藏匿。府内外的防卫，更是如同铁桶一般。”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沈清语：“无论他们想玩什么把戏，我们都接着！”

  沈清语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绚烂夺目，将半个京城映照得亮如白昼。但那璀璨的光芒，却无法穿透书房内弥漫的、越来越浓的紧张与肃杀之气。

  舆论的反击刚刚大获全胜，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一扬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前奏。

  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第一百零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