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新思路的萌芽

  窗外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鸦青，继而染上淡淡的蟹壳青。秋露凝霜，在庭院的花草枝叶上缀了一层细密的银白。

  沈清语放下手中最后一支蘸饱朱砂的细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腕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已铺满了数十张宣纸。上面并非吟风弄月的诗词，也非工笔细描的花鸟，而是一张张线条清晰、标注繁复的图样与配方。

  左侧一叠，以工笔细致描绘了几种造型各异的琉璃瓶。有的线条流畅如美人玉颈，瓶身圆润；有的则方正端庄，透着沉稳大气；还有的造型奇巧，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旁边用小楷详细注明了尺寸、瓶壁厚度、瓶塞材质（软木、蜜蜡封存），甚至还有如何用金银丝线勾勒出“倾城色”专属徽记的草图。另一部分图纸，则画着一些奇特的器械结构——铜制的釜甑、盘旋的冷凝竹管、承接液体的特制陶罐。这是她凭借记忆还原的简易蒸馏装置，用于提取花木精油，是制作香水的核心。

  右侧一叠，墨迹犹新。最上面几张是几种植物的精细图谱，旁边标注着它们的名称、生长习性、药用部位以及最佳采摘时节。下方则是详细的炮制流程：清洗、晾晒、研磨、萃取、混合……步骤清晰，火候、时间、比例都精确到了极致。这是她筛选出的，利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药材，所能配制出的效果最好的金疮药和消炎粉配方。虽然比不上现代西药，但绝对远超当下军中常用的任何伤药。

  而最下面，被稍稍压住的几张纸上，画的则是一些结构更为复杂的器械图样。有利用了杠杆和滑轮组、上弦省力且射程更远的重型弩机草图；有改进了风箱和炉膛结构、能够获得更高炉温的小型冶铁炉示意图；甚至还有一张，简单勾勒了一种利用活塞原理、通过压缩空气喷射猛火油的原始“火焰喷射器”的构想图。这些属于远期的技术储备，她只是先将思路记录下来，并未详细展开，但其超越时代的理念，已初露峥嵘。

  所有这些图纸和文字，共同构成了沈清语为霍家规划的两条突围路径——奢侈品“倾城色”香水与关键军需物资的初步蓝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冽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满室的墨香和一丝熬夜带来的疲惫。她的眼神依旧清明冷静，如同雪山顶峰未经污染的寒潭。

  这一夜的奋笔疾书，不仅仅是在绘制图纸，更是在脑海中将现代知识与此世条件反复磨合、推演、落地的过程。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考虑材料的可获得性、工艺的可行性、以及最终产品的实用性与价值。这耗费的心神，远比一扬激烈的搏杀更甚。

  “三奶奶，您又是一夜未睡？”春熙端着温水盆进来，看见沈清语站在窗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心疼地低呼。

  “无妨。”沈清语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准备洗漱吧。另外，让秋晚去看看，三爷可起身了？若已起身，请他过来一趟。”

  “是。”春熙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梳洗。

  刚用过早膳，霍颜便踏着晨露过来了。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身形挺拔，虽眼底也带着一丝熬夜的痕迹，但精神却极好，眼神锐利，步伐沉稳。

  一进内室，他的目光便被书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图纸吸引了过去。

  “这些都是……”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香水瓶的设计图，只看了一眼，眼中便掠过一抹惊艳。那瓶子的造型优雅别致，线条流畅充满美感，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器皿都不同。

  “香水的容器，以及提取花香所需器械的图样。”沈清语走到他身边，语气平淡地解释，“旁边是改良金疮药和消炎粉的配方与制法。”

  霍颜放下香水瓶图样，又拿起那叠药材图谱和配方，越看神色越是凝重。他是商人，并非医者，但基本的判断力是有的。这配方步骤之严谨，考虑之周全，远超他所知的任何药方。尤其是其中几味药材的配伍与处理方式，闻所未闻，却隐隐透着一种独特的合理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又看向被压在最下面的那几张器械草图。虽然只是粗略的线条，但那重型弩机的结构、那冶铁炉的改良思路，依旧让他这个不通匠作的人，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与效率的美感。

  “这些……”他指着那几张器械图，看向沈清语，目光灼灼。

  “远期构想，技术储备。”沈清语言简意赅，“目前当务之急，是香水和伤药。这两样，见效快，利润高，或能直接关乎边军士卒生死，易得人心。”

  霍颜放下图纸，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妻子。他知道她不凡，知道她拥有超越常人的智慧和胆识，却从未想过，她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出这般系统、详尽且极具前瞻性的方案。这已不是简单的“奇思妙想”，这根本就是一套完整的、足以开创一个新时代的技艺体系！

  “清语，”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沈清语神色不变，走到书案前，将图纸大致分为两部分：“香水之事，重在保密与品质。需寻心灵手巧、绝对可靠的工匠，初期产量不必大，但求精益求精。‘倾城色’之名，将来要成为独一无二、千金难求的象征。”

  她手指点向另一部分伤药图纸：“此物则相反，若能成功，当力求推广，尤其是边军。利润可适当降低，但需确保效果卓著。这是收买人心，亦是彰显霍家‘忠君体国’之态，可一定程度上抵消‘商贾逐利’的负面影响，对抗首辅可能泼来的污水。”

  霍颜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商海巨擘的精明光芒：“我明白。奢侈品立名望，固高位；军需品结善缘，筑根基。双管齐下，相辅相成。”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这伤药，若真如你配方所言有此神效，那便是无数边军将士的救命符！此等功德，价值无可估量！”

  “效果如何，需试过方知。”沈清语语气依旧冷静，“药材的年份、炮制的火候、混合的比例，稍有差池，效果便可能天差地别。需寻老成可靠的药师，严格按照配方试制，反复验证。”

  “人选我已初步选定。”霍颜立刻道，“皆是霍家供奉多年的老师傅，身家清白，家人皆在霍家掌控之中，且都签过死契，绝对可靠。城外别院也已连夜开始清理布置，最迟后日便可启用。”

  他的效率让沈清语微微颔首。

  “此外，”霍颜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而坚定，“我已抽调了一笔巨款，作为启动资费。不计成本，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两样东西做出来！”

  不计成本。这是霍家面临存亡危机时，所能展现出的最大魄力。

  “好。”沈清语应道，“今日我便将图纸和配方再整理誊抄一份详细的。工匠到位后，我需亲自去别院，指导他们初期最关键的操作。”

  尤其是香水的蒸馏提取和伤药的精确配比，没有她亲自把关，很难达到预期效果。

  霍颜闻言，眉头微蹙：“亲自去？城外毕竟不如府内安全，如今局势微妙，我担心……”

  “无妨。”沈清语打断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关键之处，非亲临指导不可。保密与安全，由你负责。我会带上春熙秋晚，她们可信。”

  看着她那双清冽坚定的眸子，霍颜知道劝阻无用，也明白她所言在理。他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我会加派最得力的护卫，确保别院万无一失！我也会尽量抽时间陪你同去。”

  事情就此定下。

  接下来的两天，霍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围绕着城外的别院和即将启动的新产业，进行着紧锣密鼓的筹备。

  沈清语将自己关在锦墨堂内室，将图纸和配方进一步完善、细化，用这个时代工匠能理解的方式，标注出每一个关键步骤和注意事项。她书写时手腕稳定，字迹清峻，仿佛不是在描绘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希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工作。

  霍颜则忙得脚不沾地。调动资源，筛选并秘密转移工匠及其家眷至别院，安排护卫力量，协调物资采购……所有环节他都亲自过问，确保滴水不漏。他展现出惊人的统筹能力和执行力，将庞大的霍家资源如臂使指，高效运转。

  偶尔在书房短暂碰面，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几句简短的对话，便能明晰彼此进度和下一步打算。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紧张的筹备中愈发深厚。

  第二日傍晚，霍安来报，城外别院已准备就绪，首批筛选出的三名擅长香料处理的工匠和两名经验丰富的老药师，连同他们的家眷，已被秘密接入别院安置。

  “明日卯时，我们出发。”霍颜对沈清语道。

  沈清语点了点头，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残阳被暮色吞噬，眼神幽深。

  新思路的种子已然播下，接下来，便是顶着风雨，让其破土而出的时刻。

  成败，在此一举。

  （第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