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筹备与规划

  霍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十余骑劲装护卫的簇拥下，碾过青石板路，融入京城尚未苏醒的街道，向着西城门方向驶去。

  中间那辆马车内，沈清语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她穿着一身利落的丁香色窄袖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平日里的装扮大相径庭，少了几分清冷矜贵，多了几分干练飒爽。

  霍颜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知道她昨夜必定又熬到很晚。

  “若是困倦，便再歇息片刻，到地方还需一个多时辰。”他低声道，将手边一个温热的珐琅手炉递了过去。

  沈清语睁开眼，接过手炉，微凉的指尖触及那温润的暖意，并未拒绝。“无妨。”她声音平静，听不出疲惫。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霍颜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打破了沉默：“工匠和药师都已安置在别院东厢，一应物事也都按你清单所列备齐。只是那蒸馏装置，匠人看了图纸，虽能依样打造，但对其中原理却是不解，恐操作时有偏差。”

  “无碍，我自会解说。”沈清语淡淡道。蒸馏原理并非三言两语能讲清，她只需确保工匠能严格按照她的要求操作即可。

  “另外，”霍颜沉吟道，“关于香水的香型，你图纸上只标注了几种花卉，具体如何调配，可有章程？”

  “初步定三种。”沈清语早有腹案，“其一，以梅花冷香为基调，佐以雪松木质气息，取其清冷幽远，名为‘暗香疏影’；其二，融合栀子、茉莉等白花，营造馥郁洁白之感，名为‘玉壶冰心’；其三，取玫瑰之艳，檀香之稳，营造旖旎华贵，名为‘醉太平’。此三款，风格迥异，可针对不同喜好之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香料配比乃核心机密，我会亲自掌控。工匠只负责前期原料处理和蒸馏操作，最后的关键调和步骤，由我亲自完成，或交由绝对可靠之人。”

  霍颜眼中闪过赞赏，商业机密的重要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此甚好。那伤药方面呢？”

  “金疮药主方，选用三七、白及、血竭等活血止血、消肿生肌的药材，研磨至极细，按特定比例混合。关键在于药材的炮制火候与粉末的细腻程度，直接影响药效发挥。”沈清语条理清晰，“消炎粉则侧重清热解毐，预防伤口溃烂，用了黄连、黄芩等物，同样需精研细作。这两样，需老药师严格把关，我会告知他们关键的火候观察法与混合技巧。”

  霍颜仔细听着，不时点头。他虽然不懂医术，但能从沈清语严谨的描述中感受到这两样东西背后所蕴含的巨大价值。若能成功，霍家便等于握住了两条全新的、潜力无限的财路与通途。

  “我已吩咐下去，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药师，及其家眷，在事成之前，不得离开别院半步，所需用度一概由府内供应。所有往来物资，皆由霍安亲自经手，确保无一丝风声泄露。”霍颜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商海搏杀历练出的果决与狠辣。事关家族存亡，由不得半点仁慈。

  沈清语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三爷，三奶奶，到了。”霍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霍颜率先下车，随即转身，向车内的沈清语伸出手。沈清语略一迟疑，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借力下了马车。

  一股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园，白墙黑瓦，看起来有些年头，墙皮有些斑驳，但格局不小，显得颇为幽静。庄园背靠着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位置确实隐蔽。此刻，庄园内外皆有眼神锐利的护卫把守，戒备森严。

  “这里原是祖上置下的一处别业，后来闲置了，正好派上用扬。”霍颜一边引着沈清语往里走，一边介绍。

  进入庄园，穿过几进院落，来到最里面一处独立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口守着两名护卫。见到霍颜和沈清语，恭敬行礼后，才将院门打开。

  院内打扫得十分干净，东厢房改造成了临时的工坊，里面按照沈清语图纸的要求，摆放着已经打造好的蒸馏器具部件、大量的处理过的花卉原料、各类药材以及研磨工具等。几名穿着干净短打的工匠和两位须发皆白、目光矍铄的老药师早已等候在内，见到二人进来，连忙躬身行礼，神态恭敬中带着几分拘谨和好奇。

  他们只知道被秘密接来此地，是为霍家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机密任务，却不知具体内容，更不知主持此事的，竟是这位年轻得过分、气质清冷的三奶奶。

  沈清语没有多余寒暄，目光扫过工坊内的器具和材料，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开始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首先走到那套蒸馏装置前。铜制的釜甑、冷凝管、接收罐等部件都已按图打造完毕，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她亲自上手，指挥着三名工匠如何将这些部件严丝合缝地组装起来，重点讲解了连接处的密封要求、冷凝水的流动路径，以及火源控制的要点。

  “此物名为‘蒸馏器’，核心在于利用水火之力，将花卉或某些液体中蕴含的精华之气逼出，经冷凝化为液态。”沈清语用尽可能浅显的语言解释着，“火候控制是关键，过大则精华损毁，过小则提取不出。何时投料，何时收集，皆需严格把控。”

  她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了如何密封接口，如何检查冷凝系统。工匠们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她操作熟练，指令清晰，也都收敛心神，认真记忆模仿。

  组装调试完毕，沈清语命人取来提前处理好的梅花花瓣，亲自操作了第一轮蒸馏。当带着浓郁冷冽梅花香气的无色液体从冷凝管末端缓缓滴入接收罐时，整个工坊内的人都惊呆了！尤其是那三名工匠，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手段，竟能直接将花香化为“水”！

  “此乃花露，尚需后续调和勾兑，方能成为香水。”沈清语面色不变，小心地将收集到的初露封存好，“接下来，你们便按照我刚才演示的步骤，以此种梅花为原料，反复练习，直至能稳定提取出品质如一的花露为止。注意记录每一次的火候、时间与出露量。”

  “是！三奶奶！”三名工匠激动又惶恐地应下，看向沈清语的目光已充满了敬畏。

  安排完香水工坊这边，沈清语又转向两位老药师。

  她将誊抄好的两份药方分别递给二人。两位药师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凝重起来。他们都是行家里手，一眼便看出这药方配伍精奇，许多处理手法闻所未闻，但细细推敲，却又隐隐符合药理，绝非胡编乱造。

  “此二方，一为金疮药，一为消炎粉。”沈清语语气严肃，“药材已备齐，炮制之法我已在旁边注明。你二人需严格按照要求，亲自炮制药材，研磨务必达到‘入手细腻，几无颗粒’的程度。混合时，比例需用戥子精确称量，不得有丝毫差错。”

  她指着旁边准备好的几种关键药材：“尤其是这三七，需用铜戥子捣烂，而非石臼，以免引入石屑。血竭需用陈年者，研粉时加入少量冰片同研，可助其分散，增强药效。黄连、黄芩等，需用酒制，去其过于苦寒之性，增其清热解毐之功……”

  她一一指出炮制过程中的关键点和容易出错的环节，讲解得细致入微。两位老药师起初还有几分疑虑，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佩服。许多他们平日里凭经验模糊把握的关窍，在这位年轻的三奶奶口中，竟被剖析得如此清晰透彻！

  “三奶奶放心，老夫二人必定竭尽全力，严格按照您的要求炮制！”两位药师躬身应道，态度比起初时恭敬了何止十倍。技艺面前，达者为师。

  沈清语点了点头：“第一批成品出来后，我会亲自查验效果。”

  安排好两边的事宜，沈清语并未停歇。她让霍安取来庄园附近的地形图，仔细查看了周边的环境、水源、道路情况，又询问了护卫的布防细节。她甚至亲自去查看了后院那口深井的水质，以及庄园围墙的坚固程度。

  霍颜一直跟在她身边，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看着她与工匠药师对答如流，看着她检查防卫时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愈发强烈。

  这个女人，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应对各种挑战而生的。她的冷静，她的智慧，她的果决，甚至她对某些领域知识的精通，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深闺女子所能达到的极限。

  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跟随，在她需要时提供支持，在她思考时保持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语几乎住在了这处城外别院。

  白天，她穿梭于香水工坊和药室之间，亲自指导工匠们熟悉蒸馏操作，纠正他们的错误；监督两位老药师炮制药材，确认每一个环节都符合要求。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效率极高。

  晚上，她则在别院的书房内，继续完善香水的调配方案，记录每天的试验数据，或者推演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及应对策略。烛光常常亮至深夜。

  霍颜也放下了手头大部分商务，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别院陪同。他负责协调内外，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确保物资供应不断，同时严防死守，杜绝任何消息走漏的可能。他带来的护卫将别院守得铁桶一般，连一只陌生的飞鸟掠过都会引起警觉。

  在沈清语的亲自督导下，进展颇为顺利。

  五天后，第一批“暗香疏影”香水的小样被成功调制出来。那清冷幽远、仿佛带着雪后梅林气息的香味，让第一次闻到的霍颜都为之失神了片刻。他几乎可以预见，此物一旦面世，将在京城贵女圈中引起怎样的轰动。

  七天后，第一批严格按照配方制作的金疮药和消炎粉也完成了。沈清语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在准备好的活兔身上划出深浅不一的伤口，分别敷上霍家原有的伤药和 newly 制作的金疮药进行对比。结果令人振奋，新药在止血速度、消肿效果和伤口愈合方面，都明显优于旧药。消炎粉的效果同样显著。

  希望，如同石缝中顽强钻出的嫩芽，在这座隐蔽的庄园内，悄然生长。

  第十日黄昏，沈清语将一份字迹工整、图文并茂的厚厚册子，放在了霍颜面前的书桌上。

  封面上，是几个筋骨峻拔的大字——《倾城色香水与锦绣坊成衣筹备纲要及初期规划》。

  霍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拿起这份沉甸甸的册子。他知道，这里面凝聚着沈清语这十余日来的全部心血，也承载着霍家绝境翻盘的希望。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案前，虽面带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沈清语。

  沈清语目光灼灼地迎上他的视线，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清晰地响起：

  “敢不敢，跟我一起，掀了这京城商扬的天？”

  （第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