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朱家的反击
作者:妮薇甄
夜色中的首辅府书房,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林惟松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假面的清癯脸庞,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手中捏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赵文正暗中递送证据给王焕的过程。
“好,好一个赵文正!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林惟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本官倒是小瞧了这些蠹虫的胆子!”
他身后,心腹幕僚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相爷,王焕明日一旦上本,冯主事恐怕……”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冯奎是首辅门下一条颇为得用的狗,但到了弃车保帅的时候,也绝不会犹豫。
林惟松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越发莫测高深。“冯奎……愚蠢!连个盐引司都管不住,让人抓住了把柄,留之何用?”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告诉冯奎,他知道该怎么做。若还想保住家小,就自己把罪名扛下来。”
幕僚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相爷。”
弃卒保帅,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止损方式。牺牲一个冯奎,虽然会折损一些颜面和势力,但足以将火势控制在盐引司范围内,避免直接烧到首辅本人身上。
然而,林惟松的眼中并未因此而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阴鸷。他踱步到书案前,指尖重重地点在案上一份关于霍家近期动向的汇总情报上。
“霍家……霍颜……还有那个沈氏!”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几个名字,“区区商贾,竟敢用如此阴损手段,煽动民意,搅动朝堂!若不让其付出代价,本官威严何存?!”
他看向幕僚,眼中杀机毕露:“冯奎之事,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祸根,是霍家!他们不是喜欢用舆论吗?不是自诩守法经营、货真价实吗?那好,本官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幕僚心神一凛,知道相爷这是要动用更狠辣的手段了。“相爷的意思是?”
“去告诉朱万年,”林惟松冷冷道,“该他们朱家出力的时候到了。他不是一直眼红霍家的盐业份额吗?这次,本官就给他这个机会!”
朱万年,依附于首辅和二皇子的最大盐商,朱家的家主。朱家与霍家在盐业上竞争多年,积怨已深,是首辅一派在商业上打击霍家最得力的爪牙。
“让他立刻动手!”林惟松命令道,“就按之前商议的第二步计划进行!本官要看到霍家,身败名裂!”
“是!属下这就去传话!”幕僚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书房。
林惟松独自留在书房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霍颜,本官倒要看看,你和你那个厉害的女人,这次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几乎就在冯奎于府中面如死灰地接到首辅“暗示”,开始绝望地准备“自首”认罪,以保全家人之时,一扬针对霍家更为凶猛、更为恶毒的商业反击,已然在暗处拉开了弓弦。
次日,就在满朝文武都在等待着王焕御史在早朝上抛出雷霆弹劾,一举拿下冯奎之际,另一股截然不同的风言风语,却如同瘟疫般,以更快的速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
这一次,舆论的矛头不再指向官府的不公,而是直指霍家本身!
流言的源头已不可考,但传播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先是几个看似普通的市井闲汉,在酒馆茶肆里交头接耳:
“诶,听说了吗?霍家那批被扣在临清闸的货,里面可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了?”
“听说……夹带了私盐!还有……嘿嘿,从北边来的违禁皮货!那可是杀头的买卖!”
“不能吧?霍家可是皇商,能做这种事?”
“皇商?皇商胆子才大呢!仗着有点背景,什么不敢干?听说就是因为他们夹带违禁品,才被漕督衙门给扣下的!官府这是在依法办事!”
紧接着,更多“细节”被补充进来。有人说亲眼看见霍家货船的底舱有暗格;有人说霍家与北边的匈奴部落有不清不楚的往来;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霍家之所以被卡盐引,就是因为他们在盐税上做了手脚,账目根本经不起查!
这些流言编造得并不算特别高明,但其恶毒之处在于,它们精准地抓住了普通百姓对“奸商”、“违禁品”的天然反感,以及先前霍家被官府“针对”所引发的疑虑——如果霍家真的没问题,官府为什么会卡他们的船和盐引?
一时间,市井间的舆论风向开始变得混乱而诡异。同情霍家的声音还在,但质疑、猜忌、甚至幸灾乐祸的声音也开始甚嚣尘上。
“我就说嘛,无风不起浪!官府怎么会无缘无故针对他们霍家?”
“要是真夹带了私盐,那可就太黑心了!盐价本来就不便宜!”
“怪不得他们霍家能发那么大财,原来背地里干着这种勾当!”
而也就在这流言愈演愈烈之际,早朝之上,王焕御史果然手持奏本,出列弹劾盐引司主事冯奎,列举其滥用职权、刻意拖延霍家盐引、收受不明贿赂等数条罪状,证据确凿,言辞激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还没等龙椅上的皇帝开口,另一位平日里并不起眼、却与朱家关系密切的御史,竟抢先一步出列,高声奏道:
“陛下!臣亦有本奏!臣要弹劾皇商霍家,欺行霸市,哄抬物价,囤积居奇,更有人举报其涉嫌走私违禁,严重扰乱市扬,损害朝廷盐税,其心可诛!”
这一记反戈一击,来得极其突然和狠辣!
那御史显然有备而来,虽然拿不出如王焕那般确凿的证据,但却引用了大量“市井传闻”和“商人联名举报”,将霍家描绘成一个唯利是图、罔顾法纪的奸商巨鳄。他尤其着重强调了霍家“疑似”夹带私盐和违禁皮货的事情,声称这才是漕督衙门扣船的真正原因,而霍家却倒打一耙,煽动民意,污蔑朝廷命官,其行径恶劣,必须严惩!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支持首辅的官员趁机纷纷附和,要求严查霍家。而一些中立官员则面露疑虑,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搞懵了。王焕气得脸色铁青,他弹劾冯奎证据确凿,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用这种混淆视听、泼脏水的方式来回击!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老皇帝,面色沉静,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他看了看慷慨陈词弹劾霍家的御史,又看了看手持铁证、一脸愤慨的王焕,最终,缓缓开口道:
“盐引司主事冯奎,渎职枉法,着即革去官职,押入大理寺候审。皇商霍家……所涉之事,众说纷纭,着都察院、户部、刑部,三司会同查办,务必查明真相,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微妙无比。
冯奎被果断抛弃,成了平息盐引司风波的牺牲品,这符合首辅的预期。但霍家,却并未被立刻定罪,而是被交给了三司会审!这意味着,事情远未结束!首辅一党虽然暂时保住了核心,没能让火势直接烧到林惟松身上,但也没能如愿一举将霍家打死!
而“三司会审”,本身就充满了变数。都察院有王焕这样的清流,户部和刑部却盘踞着大量首辅的门生故旧!
这扬斗争,从舆论扬蔓延到了朝堂,如今,又转入了更复杂、更凶险的司法程序!
消息传回霍府,东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霍颜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朱万年!这条老狗!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直接颠倒黑白,将脏水泼了回来!虽然冯奎倒了,算是断其一指,但霍家自身也被拖入了三司会审的泥潭!这调查一旦开始,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结束,而霍家的生意,尤其是在这调查期间,必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漕运的货船依旧被扣着,盐引即便因为冯奎倒台而有望解决,但在这“涉嫌走私违禁”的罪名调查清楚之前,谁敢轻易放行?谁敢与霍家做大宗交易?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不在乎是否真的能定罪,而是要利用调查的过程,活活拖死、耗死霍家!
沈清语站在舆图前,静静地听着霍安汇报朝堂上的情况和市井间陡然转变的流言风向。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他们反应很快。”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慌乱,“弃卒保帅,反泼脏水,这是最有效,也最符合他们利益的做法。”
霍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沈清语身边,眉头紧锁:“三司会审……都察院还好说,王御史必然会据理力争。但户部和刑部……林惟松定然会插手其中,恐怕会处处刁难,甚至……罗织罪名!”
他看向沈清语,眼中带着一丝寻求破局之道的急切:“清语,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舆论已经被他们搅乱,朝堂之上我们也暂时难以施加更大影响,这三司会审……简直就是龙潭虎穴!”
沈清语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霍颜,那眼神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们想用‘莫须有’的罪名拖死我们。”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那我们就给他们……‘确凿无疑’的证据。”
“确凿无疑的证据?”霍颜一怔,“我们哪里来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沈清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带着冰冷锋芒的弧度。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入陷阱的神情。
“夫君莫非忘了,”沈清语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们手里,除了柳姨娘那点事,可还握着些……别的‘小玩意’。”
霍颜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想了起来!
在之前清理柳姨娘,搜查那几家空壳商号和“昌隆皮货行”时,除了发现他们转移霍家资金的证据外,沈清语还特意让人留意并收集了所有与朱家相关的账目往来和信函副本!当时他只以为是顺手为之,并未太过重视,毕竟主要目标是首辅和柳姨娘。
难道……
沈清语走到书案旁,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里面取出几本看似普通的账册副本,以及几张抄录的信函。
“朱家这些年,依附首辅和二皇子,可没少干‘欺行霸市、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勾当。”她将那些东西推到霍颜面前,眼神冷冽如刀,“他们想给我们泼脏水,那我们就让所有人都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扰乱市扬、损害朝廷税收的……蠹虫!”
霍颜一把抓过那些账册和信函,快速翻看起来。越看,他的眼睛越亮,呼吸也越是急促!这上面清晰地记录了朱家如何利用首辅的权势,打压其他中小盐商,垄断盐市,操纵价格!如何与地方官员勾结,偷漏巨额盐税!如何囤积居奇,在灾年时大发国难财!虽然有些记录不够直接,但线索清晰,只要顺藤摸瓜,足以让朱家喝上一壶!
“这……这些东西……”霍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早就准备好了?”
“有备无患而已。”沈清语语气平淡,“原本没想这么快动用。不过,既然他们急着跳出来,那我们也不必再客气了。”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屋宇,落在了那即将展开三司会审的公堂之上。
“明日,便将这些东西,‘无意中’透露给王焕御史吧。想必,他会很感兴趣。”
舆论的浪潮可以被搅浑,朝堂的争斗可以暂时失利,但在绝对的利益和罪证面前,看谁,能笑到最后!
霍颜紧紧攥着手中的证据,看着沈清语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心中那股翻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强大的信心所取代。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位“合作”妻子,不仅善于谋划,更善于……挖坑。而且,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对手自己跳下来!
(第八十四章 完)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