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童谣的力量

  就在《盐吏怨》故事在各大茶馆持续发酵、引得民怨渐起的第二天，一首看似更加无稽、却隐隐透着诛心之论的童谣，开始在京城的孩童间悄然流传开来。与之前那直白的“慢悠悠”不同，这次的童谣带着一种诡异的指向性。

  “漕督胖，盐吏瘦，胖瘦都是搜刮够！”

  “官官相护手拉手，百姓眼泪心里流！”

  “冯奎冯奎，卡盐引，卡得百姓饿肚皮！”

  这最后一句，几乎是直接点出了盐引司主事冯奎的名字！虽然孩童吐字不清，可能会唱成“风魁”、“封奎”之类的谐音，但结合近日的流言，只要稍微有心，便能立刻联想到那位正卡着霍家盐引的冯主事！

  这童谣不再满足于影射，而是开始了精准的“点名”！

  与此同时，另一首更为隐晦，却更让某些人坐立不安的童谣，也开始在靠近皇城根儿、达官显贵聚居的坊市间流传：

  “大老虎，坐高堂，小狐狸，窜四方，吸饱血，肥又壮，苦只苦，羊羔娘！”

  这童谣没有指名道姓，但“大老虎”、“小狐狸”、“吸饱血”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其指向性不言而喻！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大老虎”暗指何人！

  这一次，童谣的传播不再是漫无目的。霍家暗中的力量被更有效地调动起来。一些被收买的、或是与霍家有旧的三教九流人物，开始有意识地将这些童谣，教给在特定区域活动的孩童——比如冯奎府邸所在的街巷，比如与首辅府往来密切的几家官员府邸附近……

  孩童们依旧是无心无知地传唱着，嬉笑打闹间，便将这裹挟着锋芒的言语，散播到了目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效果是立竿见影，且惊人的。

  首先坐不住的，就是盐引司主事冯奎。

  他府上的管家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煞白地禀报了街面上孩童传唱的新童谣。当听到“冯奎冯奎，卡盐引，卡得百姓饿肚皮”这句时，冯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手中的官窑茶杯摔得粉碎！

  “反了！反了！这是要造反啊！”他面目狰狞，咆哮声响彻书房，“查！给本官去查！是哪个杀才在背后搞鬼？！我要扒了他的皮！”

  然而，查？如何去查？满街的孩童都在唱，难道能把所有孩子都抓起来不成？更何况，童谣这东西，虚无缥缈，根本找不到源头！他明知这极有可能是霍家搞的鬼，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这种明明知道对手是谁，却无法反击，只能被动承受舆论鞭挞的感觉，几乎让他憋屈得吐血！

  更让他恐惧的是，这童谣不仅在市井流传，甚至……已经传到了衙门里！他今日踏入盐引司时，明显感觉到下属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吏员，此刻虽然依旧行礼，但那目光深处，似乎都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和疏离！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承受着所有人的指指点点！这还怎么做官？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而首辅林惟松那边，接到心腹汇报的、关于那首“大老虎”童谣的消息时，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久居高位，养气功夫极深，此刻却也忍不住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

  “好毒的手段！”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童谣比直接骂他更狠！它用一种看似天真无邪的方式，将他钉在了“贪腐魁首”的耻辱柱上！而且传播范围直指权贵圈层，这意味什么？意味着他的政敌、甚至宫里的那位，都可能已经听到了这童谣！

  这已不仅仅是针对霍家事件的报复，这是对他林惟松个人声誉和政治地位的赤裸裸的攻击！

  “霍家……霍颜……还有那个沈氏！”林惟松眼中杀机毕露，“本官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

  他立刻下令，动用一切力量，全力打压市面流言，抓捕几个“散布谣言”的说书人和乞儿，试图强行将这舆论压下去。同时，他严令漕运总督和冯奎，必须尽快给霍家定罪，用“铁案”来粉碎这一切流言蜚语！

  然而，舆论一旦形成浪潮，又岂是那么容易压制的？

  抓捕几个说书人和乞儿，非但没能平息民愤，反而更像是在欲盖弥彰，坐实了官府“做贼心虚”！市井间的议论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汹涌，甚至开始出现官员官官相护、欺压良商的完整“故事版本”。

  而也就在这舆论沸腾到顶点之时，霍颜等待的“契机”，终于出现了！

  这“契机”，并非来自他们一直寻找的“钱管事”或铁证，而是来自于……盐引司内部！

  就在冯奎被童谣搞得焦头烂额、心态失衡，强令下属尽快罗织罪名给霍家定案时，盐引司内部，一个一直被冯奎打压、与之前被排挤的郎中周明远交好的员外郎赵文正，终于抓住了机会！

  赵文正早就对冯奎的跋扈和首辅一党的做派不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此次霍家事件，以及随之而来的汹涌舆论，让他看到了扳倒冯奎的希望！他暗中收集了冯奎近期在处理霍家盐引事务中，诸多不合规、甚至明显带有针对性的指令记录，其中就包括强行要求重新核验三年旧账，却对同期其他盐商网开一面的证据，以及冯奎与首辅府一些不明资金往来的蛛丝马迹，虽然无法直接指证首辅，但足以证明冯奎与首辅府关系匪浅。

  就在冯奎再次催促下属构陷霍家之时，赵文正将这些收集到的证据，连同他对霍家盐引一事“程序不公、有违律法”的详细陈情，通过隐秘的渠道，直接递送到了都察院王焕御史的手中！

  王焕正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无法对漕运和盐引司的不法行为进行实质性弹劾。赵文正的这份“大礼”，无异于雪中送炭！虽然其中关于首辅的证据依旧薄弱，但足以坐实冯奎滥用职权、刻意刁难皇商霍家的事实！而冯奎是首辅的人，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弹劾冯奎，就等于是在剑指首辅！

  时机，已然成熟！

  东书房内，霍颜接到了王焕府上管家暗中递来的消息——王御史已拿到关键证据，将于明日早朝，上本弹劾盐引司主事冯奎渎职贪墨、滥用职权、扰乱盐政！

  “成了！”霍颜猛地握紧拳头，眼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多日来的压抑和筹谋，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破局的曙光！他看向坐在一旁，依旧神色平静的沈清语，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清语！你听到了吗？王御史明日就要动手了！冯奎此番，绝难脱身！”

  沈清语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眼眸。烛光在她清澈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冷静的深邃。

  “扳倒一个冯奎，不过是断其一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霍颜耳中，“首辅根基深厚，弃车保帅之事，并非做不出来。我们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

  霍颜闻言，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至少，盐引之事，看到了解决的希望。而且，经此一事，首辅一派的气焰必然受挫，我们也能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走到沈清语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感激、欣赏、依赖，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情愫。

  “清语，这一次，若非你的‘舆论战’，若非你坚持要双管齐下，我们绝无可能如此快地打开局面，更不可能逼得对方内部生出变数。”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是你，教会了我另一种斗争的方式。”

  沈清语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孔，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心头那根许久未曾拨动的弦，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有些不适应地微微后仰，避开了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分内之事。”她依旧用这四个字回应，但语气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冰冷彻骨。

  霍颜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低低地笑了起来，不再逼迫。他站起身，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只是眼底的笑意久久不散。

  “好了，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他走到书案前，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冯奎将倒，漕运那边，也不能放松。我们要趁着这股势头，一鼓作气，把临清闸的货船，也拿回来！”

  舆论的力量，已经展现了其惊人的威力。而现在，到了将这份威力，转化为实际战果的时候了。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书房内的两人都知道，黎明，已然不远。

  （第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