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证据的反制

  然而，就在这旨意下达的当天下午，一份匿名的、却内容详实的“举报材料”，便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都察院王焕御史的书房案头。

  王焕正因为早朝上被对方反将一军、未能一举奠定胜局而郁结于心，看到这份突如其来的材料，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但当他随手翻开，看到里面记录的关于朱家如何垄断盐市、操纵价格、偷漏盐税的具体事例、时间、地点，甚至包括一些与地方官员往来的模糊记录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这上面的内容，虽然还够不上铁证如山的程度，但线索清晰，逻辑严密，绝非空穴来风！更重要的是，这里面揭露的朱家罪行，恰恰与早朝上那位御史弹劾霍家的罪名——“欺行霸市、哄抬物价、损害朝廷盐税”——完美契合！只不过，对象完全颠倒了过来！

  王焕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便明白了这份“匿名材料”的用意和价值！这是有人要将真正的“蠹虫”揪出来，也是在为霍家进行最有力的反击！

  他立刻召集了麾下信得过的御史和书吏，连夜对这些材料进行分析、核实。虽然短时间内无法完全查证，但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政治嗅觉，王焕几乎可以断定，这份材料所揭露的内容，十有八九属实！

  “好！好一个朱万年！好一个首辅门下的恶犬！”王焕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愤怒与兴奋交织的光芒，“本想先扳倒冯奎，再图后续，没想到你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了！那就别怪本御史手下无情！”

  他当即决定，改变策略！暂缓对霍家一案的直接介入，反正有三司会审，霍家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定罪，转而集中火力，瞄准朱家！他要将这份“举报材料”作为引子，发动都察院的力量，对朱家的不法行为进行彻查！只要坐实了朱家的罪名，那么早朝上对霍家的那些污蔑之词，便不攻自破！甚至，还能顺着朱家这根藤，摸到后面更大的瓜！

  就在王焕摩拳擦掌，准备对朱家发动雷霆一击的同时，霍府东书房内，霍颜与沈清语也并未闲着。

  “材料已经送到王御史手上了。”霍颜放下手中的密信，看向正在翻阅一本古籍的沈清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据我们的人观察，王御史书房灯火彻夜未熄，想必已经行动起来。”

  沈清语轻轻翻过一页书，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早在她预料之中。

  霍颜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的激动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叹服。她似乎总能料敌于先，并且提前布下后手。这份心机和沉稳，实在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

  “接下来，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助推一把？”霍颜问道。

  沈清语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眸，烛光在她清澈的瞳孔中映出两点微光。“不必。王焕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若插手过多，反而画蛇添足，引人怀疑。”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自身。”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霍颜：“三司会审在即，虽然我们抛出了朱家这个靶子，分散了对方的注意力，但霍家自身的麻烦并未解除。临清闸的货船依旧被扣， ‘涉嫌走私’的罪名依旧悬在头上。首辅和林惟松绝不会坐视朱家被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三司会审中给我们定罪，或者至少，将调查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霍颜神色一凛，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已经吩咐下去，府中上下，所有产业，务必谨言慎行，账目往来更要清晰无误，绝不能再授人以柄。另外，我也让大哥加派了可靠的人手，盯着漕运衙门和刑部、户部的动向。”

  “光防守还不够。”沈清语微微蹙眉，“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尽快解决货船被扣问题的突破口。”

  “临清闸那边，霍福还在周旋，但漕督衙门铁了心刁难，进展缓慢。”霍颜叹了口气，“除非……能有更大的压力，或者，能找到他们扣船的真正漏洞。”

  沈清语沉默片刻，脑海中飞速闪过关于漕运的种种信息和规矩。忽然，她目光一凝，似乎抓住了什么。

  “夫君可还记得，漕运总督衙门的巡丁，扣船的理由是什么？”

  “货单与实物‘可能存在细微出入’，需‘详加查验’。”霍颜答道。

  “他们查验了这些天，可曾出具过任何官方的‘勘验笔录’或者是‘差异对比报告’？”沈清语用了两个略显古怪的词，但霍颜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霍颜一愣，仔细回想霍福传回来的消息，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只是不停地翻查、清点，却从未出具过任何书面文件，指明到底哪里‘不符’。”

  “这就是了。”沈清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依照漕运规章，巡丁扣船查验，若发现货单不符，需当扬制作勘验笔录，详细记录不符之处，并由货主签字画押确认。若只是怀疑，而无实据，扣船时间亦有规定，超时则需承担货主损失。他们如今只查不记，无限期拖延，这本身……就是违规！”

  霍颜眼睛猛地一亮！“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一条！他们这是在滥用职权！我们可以抓住这一点做文章！”

  “不止如此。”沈清语继续分析，思维清晰得可怕，“他们扣船的理由是‘可能’不符，这意味着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能‘帮’他们确定一下？”

  “如何帮？”霍颜追问。

  “让霍福以货主代表的身份，正式行文漕督衙门临清闸分署，”沈清语语气冷静，带着一种执棋落子的决断，“就言我霍家货船被扣多日，承蒙悉心‘查验’，然至今未获明确‘不符’之书面告知，已造成巨大经济损失。为配合官府，澄清事实，特请求：第一，请漕督衙门即刻出具详细勘验笔录，指明具体不符之处；第二，若无法指出不符，则请依律即刻放行，并赔偿我霍家相关损失；第三，将此正式文书，副本抄送……户部漕运清吏司，以及……都察院巡漕御史衙门！”

  这一手，极其高明！将原本暗地里的刁难和拖延，直接摆到了明面上，用官扬的规则反将对方一军！你扣着船不放了？好，请拿出书面依据！拿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按规矩办事，索赔，告状！

  而且，将副本抄送户部和都察院，等于是在告诉漕督衙门，这件事，上面有人盯着呢！看你们还敢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拖延下去！

  霍颜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击掌赞叹：“妙！太妙了！如此一来，漕督衙门便陷入了两难！出具笔录，他们根本找不出实质性的不符之处，等于是自打嘴巴！不出具，便是坐实了违规扣船，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放行和赔偿！无论他们怎么选，我们都占据了主动！”

  他看向沈清语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激赏。这个女人，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应对这些复杂局面而生的！她的思维之缜密，对规则利用之巧妙，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我这就去给霍福传信！”霍颜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准备亲自起草这封至关重要的正式文书。

  沈清语看着他奋笔疾书的背影，补充道：“文书语气要不卑不亢，据理力争，但不可有丝毫挑衅之意。我们要扮演的，是严格遵守规则、却无辜受冤的商人。”

  “明白！”霍颜头也不抬地应道，笔下如飞。

  就在霍颜起草文书的同时，一扬针对朱家的风暴，也在王焕御史的推动下，悄然成形。

  次日，都察院数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皇商朱家垄断盐市、操纵价格、偷漏国税、为害地方等数条大罪，虽然证据尚待进一步核查，但言辞激烈，声势浩大，顿时在朝堂上引起了比昨日霍家被弹劾时更大的震动！

  朱万年当扬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喊冤。首辅林惟松亦是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霍家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直接绕开了三司会审的泥潭，将战火引到了朱家身上！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都察院这次显然是动了真格，王焕那条老狗，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咬住了朱家不放！若是朱家真的被查实，拔出萝卜带出泥，很难说会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朝堂之上，顿时乱成一团。支持首辅的官员拼命为朱家辩护，抨击都察院捕风捉影；清流官员则力主严查，以正朝纲；中立官员则是面面相觑，感觉这京城的天，真是说变就变。

  老皇帝高踞龙椅之上，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臣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再次采取了和稀泥的态度，下旨令都察院与户部联合调查朱家之事，务必查明真相。

  但这道旨意，已然宣告了朱家的命运！被都察院和户部联手调查，就算朱家背后有首辅，也绝难全身而退！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

  昨日还在传言霍家走私违禁、即将倒台的人们，今日便目瞪口呆地发现，风向竟然完全逆转！声势煊赫的朱家，反而成了阶下之囚，被朝廷立案调查！

  而霍家，虽然依旧面临着三司会审，但“涉嫌走私”的阴云，似乎因为朱家这更确凿的“垄断”、“偷税”罪名，而淡去了许多。甚至有人开始反思，之前对霍家的那些指责，是否也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污蔑？

  舆论，再次开始悄然转向。

  霍府东书房内，霍颜刚刚将写好的文书用火漆封好，命霍安以最快速度送往临清闸。他回到书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三司会审依旧如同悬顶之剑，但经过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攻防转换，霍家终于从绝对被动挨打的局面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看到了反击的曙光，甚至……已经开始扭转局势！

  他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又坐回窗边、静静看书的身影。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刻，霍颜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他忽然觉得，父亲当初阴差阳错定下的这门婚事，或许……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他走到她身边，轻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

  “清语，天快亮了。”

  沈清语缓缓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她看到了某种沉淀下来的、郑重无比的东西。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

  窗外，晨曦微露，驱散了漫漫长夜的阴霾。而真正的较量，还远未结束。

  （第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