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危机应对小组
作者:妮薇甄
书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上好的银霜炭在黄铜兽耳炉里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寒意。霍远山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脊背挺得笔直,惯常温和的脸上此刻如同覆了一层严霜,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下方站着的三个儿子。
霍铭站在最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掌管部分家族产业,深知漕运被卡、盐引拖延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银钱的损失,更是足以撼动霍家根基的惊涛骇浪。
霍铮立在霍铭侧后方,他不如兄长沉得住气,胸膛微微起伏,一双铁拳紧握,手背上青筋虬结。那双在战扬上淬炼出的眼睛此刻燃着压抑的怒火,仿佛随时要喷薄而出,将那些暗中下绊子的宵小烧成灰烬。他身上的煞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使得书房内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霍颜则站在另一侧,相较于兄长的外露,他显得异常沉默。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深处,翻涌着比夜色更沉的暗流。他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上面模糊的倒影,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情况,你们都清楚了。”霍远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水面,“有人,不想让我们霍家安稳过年。柳氏那件事,只是个引子,真正的杀招,在这儿等着呢。”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在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首辅与二皇子,这对权倾朝野的组合,终于撕下了温情的面纱,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爹!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让他们骑在脖子上拉屎?”霍铮第一个忍不住,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临清闸那边,我带一队亲兵过去,我看哪个狗娘养的敢拦咱们霍家的船!”
“胡闹!”霍远山猛地一拍书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抖动,“带兵去闯朝廷的漕运关卡?你是嫌霍家倒得不够快,还想背上一个谋逆的罪名吗?!”
霍铮被父亲厉声呵斥,梗着脖子,满脸不服,却也不敢再顶撞,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霍铭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父亲息怒。二弟也是一时情急。当务之急,是需尽快拿出应对之策。漕运扣货,每日损耗巨大,且违约在即,信誉受损更是难以估量。盐引关乎命脉,拖延不得。对方动用的是官面力量,我们若强硬对抗,正中其下怀。”
霍远山冷哼一声,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霍颜:“颜儿,你怎么说?”
霍颜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父亲相接,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慵懒戏谑,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大哥说得对,不能硬碰硬。”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对方打着‘依律办事’的旗号,我们便不能授人以柄。但,这也不代表我们要坐以待毙。”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书案正前方,身形在灯光下拉得修长。“临清闸扣货,理由是货单需‘详加查验’。那我们就让他们查,派最得力的人手,携带全部原始单据,即刻启程,日夜兼程赶赴临清,全程‘配合’查验,态度要恭顺,但行程要快,要让他们看到我们‘问心无愧’的姿态。同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动用我们在漕运衙门内部的所有关系,不是去求情,而是将‘霍家货船手续齐全却遭无故扣押,恐影响南北货殖、漕运通畅’的消息,巧妙地递到那些与现任漕督不对付的官员耳中。比如,那位因漕粮账目问题曾与漕督拍过桌子的巡漕御史,王焕王大人。”
霍铭眼中一亮,立刻接话:“王御史素有清名,且性子刚直,若得知此事,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即便不能立刻让漕督放行,也能在朝中制造舆论,施加压力。”
“正是此理。”霍颜点头,继续道,“至于盐引司那边,他们要‘核验旧账’,我们便主动将账目送过去。不过,送哪一年的账目,如何送,有讲究。”他看向霍远山,“父亲可还记得,去年此时,盐引司曾因一位侍郎提议,对勘合流程做过微调,增加了一道非必须的副署手续?当时负责推行此事的,是郎中周明远,而周郎中因此事得罪了当时的盐引司主事,后被明升暗调,去了礼部做个闲职。”
霍远山眸光一闪,抚须的手停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我们将去年遵循新规办理盐引的账目和相关往来文书,作为重点整理出来,主动提交。”霍颜语气笃定,“并且,可以‘无意中’流露出对新规旧规执行标准不一的困惑。将水搅浑,把矛盾的焦点从‘霍家账目是否有问题’,转移到‘盐引司内部章程执行混乱、或有人借题发挥、排除异己’上来。甚至可以……暗中给那位周郎中递个话,他憋屈了这么久,未必不想借机发出点声音。”
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策略精准,完全跳出了被动接招的窠臼,转而利用对手制造的规则陷阱,进行反向牵制和攻击。不仅着眼于化解眼前危机,更暗含了分化、制衡对手的深远考量。
霍铭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霍颜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叹与认同。连一脸怒气的霍铮,也渐渐冷静下来,若有所思。
霍远山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他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总显得漫不经心的三儿子,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欣慰,有倚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最终,做出了决断。
“好。”霍远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度,“颜儿,看来你心中已有成算。此事关系家族存亡,非同小可,必须全力以赴,但又不能自乱阵脚。”
他站起身,双手负后,走到书房中央,身形在灯光下显得异常高大。“既然你已有应对之策,那么,从现在起,家族应对此次危机的所有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这话一出,霍铭和霍铮都微微一惊。全权负责?这意味着霍家几乎将所有应对外部打击的权力和资源,在此时都交到了霍颜手中。
霍颜瞳孔微缩,显然也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决断。但他并未推辞,只是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是,父亲。颜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铭儿。”霍远山看向长子,“你性子沉稳,熟悉各产业运作,负责稳定家族现有生意,调配资源,确保其他铺面、庄子运转如常,绝不能因外部风波引起内部恐慌。尤其是资金调度,你要亲自把关,确保各处不断链。”
霍铭肃然领命:“是,父亲!”
“铮儿。”霍远山又看向次子,“你负责联络你在军中的旧部挚友,尤其是与漕运、京畿防卫相关的将领,不必明说,只需让他们知晓霍家近来遇到些‘麻烦’,若局势有变,需他们看在往日情分上,必要时能出面说句话,或是……提供些许庇护。”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是让霍铮动用军方人脉,为家族准备一条后路,以防对方狗急跳墙,动用非常手段。
霍铮虽然更想冲在第一线真刀真枪地干,但也明白父亲安排的重要性,抱拳沉声道:“父亲放心,孩儿知道轻重!”
最后,霍远山的目光重新落回霍颜身上,语气深沉:“颜儿,你需尽快成立一个应对此事的核心小组,人员由你定夺。一应所需,家族资源任你调动,不必再事事向我禀报,可临机决断!”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孩儿明白!”霍颜再次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决策已定,霍远山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记住,霍家风雨数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稳住心神,一致对外!”
“是!”三兄弟齐声应道,随即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书房。
夜色更深,寒意更重。但霍家这艘巨轮,在遭遇突如其来的冰山撞击时,已迅速调整航向,所有引擎开始全力运转。
霍颜没有回锦墨堂,而是直接去了外院他平日处理商务的书房。他需要立刻将脑海中的策略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指令。
烛火再次被点亮,霍安早已候在门外,神情肃穆。
“立刻去请大奶奶,还有……”霍颜顿了顿,补充道,“请三奶奶也过来一趟。”
霍安微微一愣,随即领命而去。请大奶奶文氏尚在情理之中,她协助管理中馈,稳定内宅是分内之事。但请三奶奶沈清语……这位新入府的三奶奶,竟也要参与如此核心的危机应对?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文氏和沈清语先后到了。文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倦色,显然已经知晓了风声。而沈清语则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发髻简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霍颜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地将当前危机、父亲的决定以及自己的初步应对策略复述了一遍。
文氏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这……这可如何是好……盐引若是迟迟不下来,各处的盐铺可就要断货了……”
“大嫂不必过于忧心。”霍颜安抚道,“内宅还需大嫂多多费心,稳定人心,约束下人,尤其要盯紧各处的用度开支,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另外,暗中留意府中可有神色异常、或与外界接触频繁之人。”他将沈清语之前关于内部整顿的建议,交给了文氏。
文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头道:“三弟放心,内宅的事,交给我。”
霍颜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语。她的平静,在这种时刻,仿佛具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让人躁动不安的心也跟着沉淀下来。
“清语,”霍颜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父亲命我全权处理此次危机,并允我组建核心应对小组。我希望,你能加入。”
这话一出,不仅文氏惊讶地看向沈清语,连侍立在一旁的霍安都忍不住抬了抬眼。
沈清语抬起眼眸,与霍颜对视。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试探与玩味,只有纯粹的信任与恳切。她知道,这不是客套,而是真正将她视作了可以倚仗的力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似在思索。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而冷静:“夫君既已决定,清语自当尽力。只是,清语初入霍家,于外界人事、官扬脉络所知有限,恐难当大任。”
她这话并非推脱,而是事实。她再聪慧,也需要时间了解和融入这个时代的权力网络。
霍颜却摇了摇头:“你无需顾虑这些。官扬人脉、商业网络,由我和大哥去周旋。我需要你的,是你的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目光灼灼,“你的洞察力,你的谋略,你那种……总能从绝境中找出缝隙的独特视角。临清闸和盐引司的应对策略,你之前的提点,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接下来,我们需要应对的变数会更多,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帮我分析局势,查漏补缺,甚至……提出我可能想不到的破局之法。”
他将她的定位,放在了“谋士”与“智囊”的核心位置。
沈清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倚重,又看了看一旁文氏带着期盼与鼓励的目光,终于不再犹豫,轻轻颔首:“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霍颜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一直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他转向霍安,声音恢复了雷厉风行:“霍安,传我命令:第一,立刻选派二管事霍福,带上‘永昌号’最老练的账房和护卫,携带三船货物的全部原始单据,星夜启程,赶往临清闸,全程配合查验,但需每日一报,将查验进度、对方态度,飞鸽传书回来!”
“是!”霍安肃然应道。
“第二,动用我们在都察院的所有线,将临清闸无故扣押霍家货船,影响商路的消息,巧妙透露给巡漕御史王焕。注意,是‘透露’,不是‘告状’,要让他自己‘发现’这个问题。”
“明白!”
“第三,让盐引司内部的‘眼睛’动起来,摸清此次刁难的具体执行人是谁,背后还有谁。同时,立刻整理去年盐引勘合的所有账目和往来文书,尤其是涉及那道新增副署手续的部分,务必详尽清晰,三日内,我要看到整理好的副本!”
“是,三爷!”
“第四,”霍颜顿了顿,看向沈清语和文氏,“即日起,外院东书房设为临时议事处,危机解除之前,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嫂,内宅的安稳,就拜托你了。清语,你随我在此处,我们需要尽快制定更详尽的计划,应对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整个霍府的力量开始被高效地调动起来。原本因突如其来的打击而可能产生的慌乱,在霍颜迅速而有力的部署下,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却目标明确的紧张感。
文氏领命而去,着手安排内宅事宜。
霍安也快步离开,去执行霍颜的命令。
书房里,只剩下霍颜和沈清语两人,以及满室摇曳的烛光,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压抑的黑暗。
霍颜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拿起笔,却并未立刻落下。他抬头看向沈清语,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
“现在,”他沉声道,“让我们好好看看,我们的对手,究竟布下了一张多大的网。而我们,又该如何……将其撕开。”
沈清语走到他对面,目光落在空白的宣纸上,眼神冰冷而专注。
危机应对小组,正式成立。而他们与首辅、二皇子一党的第一次正面较量,也在这深秋的寒夜里,拉开了血腥而残酷的序幕。
(第七十九章 完)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