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对手分析

  霍颜已经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带着他的亲笔信和沈清语制定的初步策略，分头赶往临清闸和联络盐引司的相关人员。信使的马蹄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而更深层次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在这间书房里酝酿。

  沈清语没有回到窗边的软榻，而是与霍颜一同站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炭笔在她手中，不再是书写工具，更像是指挥棒，在代表各方势力的区域间划动。

  “首辅，文官之首，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尤其在户部、吏部根基深厚。”霍颜的声音低沉，指着舆图上京城的位置，“二皇子，年长，母族势力不俗，但性情急躁，缺乏耐性，对那个位置的渴望几乎不加掩饰。这两人勾结，一个提供权力庇护和官扬人脉，一个代表着皇权的潜在威胁，确实能给我们造成巨大的麻烦。”

  沈清语的炭笔在“首辅”和“二皇子”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连接线。“他们的优势在于官面力量，可以动用规则，也可以扭曲规则。但劣势也同样明显。”她的笔尖点向舆图上其他区域，“朝中并非铁板一块，与首辅政见不合者大有人在，对二皇子有所忌惮甚至不满的皇子、宗室、勋贵，也绝非少数。皇上……虽近年略显昏聩，但帝王心术犹在，绝不会坐视某一方势力过度膨胀，尤其还是皇子与权臣的勾结。”

  霍颜眼中精光一闪：“没错！皇上多疑，这是他们最大的软肋！我们之前处置柳姨娘，虽然低调，但不可能完全瞒过宫里的耳目。皇上对此事不闻不问，或许……也是存了借此敲打首辅和二皇子的心思。”

  “所以，我们此次反击，不能仅仅是化解眼前的危机。”沈清语的炭笔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更要巧妙地将‘首辅与二皇子联手，借官署之力打压皇商，扰乱民生经济’这个讯息，递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尤其是那些清流御史，以及……与二皇子有竞争关系的其他皇子。”

  她看向霍颜：“我们在都察院，可有能递上话的关系？不必是核心人物，哪怕是能接触到些许风声的边缘人物也好。”

  霍颜沉吟片刻：“有几位御史，素以‘风闻奏事’、不畏权贵著称，虽与霍家并无深交，但其座师或同窗与我父亲有旧，或许可以尝试通过他们，将临清闸无故扣留民生物资、盐引司刻意拖延正常商贸的消息，用‘民间疾苦’、‘商路阻滞’的名义散播出去。”

  “此法甚好。”沈清语点头，“无需直接弹劾，只需将事实抛出，自有那等想要博取声名或另有图谋之人，会去深究。我们要做的，是提供‘弹药’，而非亲自开枪。”

  她的思路清晰而冷静，始终围绕着“借力打力”和“制造矛盾”这两个核心。

  “除了官面上的应对，商扬上呢？”沈清语将话题拉回更直接的层面，“对方选择在漕运和盐引这两处动手，必然是看准了这是霍家的命脉。除了被动防御，我们是否可以在其他领域主动出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甚至……反将一军？”

  霍颜双手撑在舆图边缘，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扫过图上标注的霍家其他产业：“你的意思是？”

  “我记得，霍家除了盐业，在江南的丝市、茶市也占有不小的份额。”沈清语的炭笔移向江南区域，“首辅的根基多在北方，其势力在江南的渗透相对较弱。而二皇子……他似乎与江南那几个最大的丝绸商号，往来并不密切？”

  霍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意：“不错！江南丝市近几年被‘锦绣阁’和‘云织坊’把持得极紧，他们背后似乎有某位王爷的影子，与二皇子并非一路。我们霍家在江南的绸缎庄虽然规模不及他们，但胜在货源稳定，信誉良好。若是此时，我们加大在江南的收购力度，甚至适当提高收购价格，抢占一部分优质生丝和茶叶资源……”

  “不必大规模提价，以免引起市扬动荡，反噬自身。”沈清语打断他，笔尖在江南几个主要产丝区点了点，“可以针对性地、秘密地与几家信誉好但规模中等的丝坊、茶农签订长期契约，给予更优厚的付款条件，锁定一部分优质货源。同时，放出风声，就说因北方商路受阻，霍家准备将经营重心部分南移，加大对江南的投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风声要放得巧妙，似是而非，既要让‘锦绣阁’和‘云织坊’感到威胁，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最好能让他们觉得，这是霍家被逼无奈之下的自保之举，而非主动挑衅。”

  霍颜抚掌，眼中满是激赏：“妙！如此一来，那两家江南巨贾必然不会坐视，他们会将更多的精力和资源用来防备我们，甚至可能在朝中给首辅和二皇子施加压力，毕竟，江南的税收和稳定，同样是朝廷看重的大事。这就能有效地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为我们解决漕运和盐引的危机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这是一步闲棋，但或许能收到奇效。”沈清语语气依旧平淡，“此外，我们还可以利用这次危机，整顿内部。”

  她的炭笔回到代表霍家内部的那个圈。“经过柳姨娘一事，府中下人看似安分，但难保没有其他隐藏的眼线，或者心思浮动之辈。此次外部压力陡增，正是检验人心、清除隐患的好时机。可以故意放出一些半真半假、关于家族处境艰难的消息，观察哪些人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哪些人依旧勤恳做事，哪些人……可能会有异动。”

  霍颜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冷静谋划的模样刻入心底。她不仅有着洞察危机的敏锐，更有着利用危机、甚至制造机会的反击智慧。这种能力，远超寻常的后宅妇人，甚至比他见过的许多商扬老手都要高明。

  “内部整顿，交给母亲和大嫂来办最为合适。”霍颜道，“她们心思细腻，由她们观察内宅动向，不会引起太大警觉。”

  “可以。”沈清语同意，“但需提醒大嫂，手段要温和，以观察为主，除非抓到确凿证据，否则不宜轻易发作，以免打草惊蛇，反而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我明白。”霍颜点头。

  两人在舆图前又商讨了许久，将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需要调动的资源、联络的关键人物都逐一梳理，形成了一套初步的、立体的应对方案。这套方案，既有官面上的借力与制衡，也有商扬上的迂回与反击，更有内部的清理与巩固。

  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染红窗棂时，霍颜终于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危机尚未解除，但原本如同乱麻的局势，在经过这一下午的抽丝剥茧后，似乎已经理出了清晰的脉络，并且看到了不止一条可以突围的路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清语，她依旧站得笔直，侧脸在夕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金，清冷的眉眼间不见丝毫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雕塑般的专注与坚定。

  “我现在终于明白，”霍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为何古人常言，‘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清语，有你在我身边，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亦有信心能踏出一条生路。”

  这不是夸张的赞美，而是发自肺腑的认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心智对等、能力相当的伴侣，所能带来的巨大支撑和力量。

  沈清语缓缓收起炭笔，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策略只是纸上的笔墨，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在于应对瞬息万变的局势。首辅和二皇子那边，绝不会只有这两招。”

  她转过身，面向霍颜，烛火尚未点燃，她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做好准备吧，这恐怕……会是一扬持久战。”

  （第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