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商业危机的征兆

  不同于平日的从容，那脚步声带着明显的沉重与焦灼。

  沈清语放下刚拿起的书卷，抬眸望去，只见霍颜已大步跨入门槛。他今日穿着一身墨青色暗纹锦袍，本该是清贵倜傥的打扮，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昨日在货栈救火后残留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新的烦忧已然刻上眼角眉梢。他的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进门后甚至没像往常那样先寻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而是直接站在了书案前。

  “出事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如同被砂石磨过。

  沈清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她的平静像一汪深潭，无形中让霍颜因急躁而有些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叙述保持清晰：“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第一，我们发往江南的三船药材和皮货，满载着这个季度最大宗的交易货品，在途经临清闸时，被漕运总督衙门旗下的巡丁队伍强行拦截扣下了。”

  临清闸？沈清语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漕运图上那个关键的枢纽位置，是南北漕运的咽喉要道，由户部直辖的漕运总督衙门重兵把守，地位非同一般。

  “给出的理由是什么？”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理由？”霍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说是货单登记与船舱内实际货物‘可能存在细微出入’，需开箱‘详加查验’方能放行。”他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简直是荒谬！那三船货的每一张货单、每一道税票、每一份过关文书，都是我亲自盯着底下最有经验的老掌柜反复核对，绝无半点疏漏！以往经过临清闸，哪怕有些许小问题，打点一下守闸的吏目也就过去了。可这次，来的直接是总督衙门的巡丁，态度强硬，根本不容通融，摆明了是上头有人发了话，故意刁难！”

  沈清语眸色沉静，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轻划动。在官府控制的要害关卡，以“查验”为名行扣押之实，这确实是精准而狠辣的一招。货物多扣押一日，便多一日的仓耗损耗，更重要的是，会错过与江南商号约定的交付日期，巨额的违约金还在其次，关键是会严重损害霍家“货通南北、信誉卓著”的招牌。

  “第二件事呢？”她抬起眼，继续问道。

  霍颜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已经拆开的火漆密信，递到沈清语面前：“你自己看吧。这是盐引司内部我们的人，冒险递出来的消息。”

  沈清语接过信笺，展开。信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时情况紧急。内容很简单，却字字惊心：霍家下一季度盐引的勘合批文，已被盐引司主事以“需重新核验霍家过往三年盐税缴纳及盐引使用情况”为由，无限期搁置处理。

  盐引！霍家商业帝国最核心、利润最丰厚，也最受朝廷监管的命脉！没有新的盐引，就意味着无法从官方盐扬提取食盐，庞大的销售网络将陷入无货可卖的境地，资金链会迅速断裂。

  “重新核验过往三年账目？”沈清语放下密信，语气带着一丝冷峭，“这理由找得倒是冠冕堂皇。盐税缴纳、盐引使用，每年都有户部派员审计，若有问题，早已追究。此时突然翻旧账，其心可诛。”

  “没错！”霍颜额角青筋隐现，“漕运扣货，盐引拖延，双管齐下，这是要将我霍家往死里逼！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除了那位首辅大人和他背后的二皇子，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般能量和动机！”

  他猛地转身，面向窗外，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柳姨娘这颗钉子被我们拔了，断了他们窥探内宅、抽吸血汗钱的路径，他们便立刻从外部下手，动用官府的势力，想直接掐断我们的生机！这是在报复，更是警告！”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秋日的暖阳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只余下冰冷的危机感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沈清语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书案另一侧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标注着霍家主要商路和产业分布的舆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依次扫过临清闸的位置，以及盐引司所在的京城方位。

  对方的反击，在她意料之中，但如此迅疾和精准，还是让她微微心惊。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而是赤裸裸的利用政治权力进行的碾压。首辅一派，果然底蕴深厚，手段老辣。

  “货物被扣，每日损耗惊人，违约金更是天文数字。盐引拖延，直接影响生产和销售，资金无法回笼，上下游的商户都会恐慌。”沈清语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清晰而冷静，如同在分析一盘与己无关的棋局，“若不能迅速打破这个僵局，恐慌情绪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其他生意伙伴也会对霍家的实力和信誉产生怀疑，届时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动摇霍家数十年积累的根基。”

  霍颜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但对方动用的是官面力量，打着‘依律查验’、‘按章办事’的旗号，我们若强硬对抗，便是与官府为敌，后果更不堪设想。”

  “正因为他们用的是官面规矩，我们才不能硬碰硬。”沈清语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霍颜焦灼的脸上，“既然他们讲‘规矩’，那我们就陪他们讲‘规矩’。”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这是她习惯用的工具，比毛笔更利于快速书写和勾勒。

  “临清闸扣货，理由是‘货单不符’。”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临清”二字，并在旁边画了一个圈，“那就让他们查。立刻选派最精明强干、熟悉漕运规矩的管事，携带所有货单、税票、过关文书的原件，星夜兼程赶往临清闸，态度要恭敬，全力配合巡丁‘查验’。记住，是配合，不是对抗。”

  霍颜皱眉：“只是配合？那要查到猴年马月？他们明显是故意拖延！”

  “光是配合自然不够。”沈清语在“配合”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与此同时，我们要动用我们在漕运系统内部的所有关系，不是去求情施压——那样反而落人口实——而是要将‘霍家货物手续齐全、合规合法，却遭临清闸无故扣留，恐影响漕运通畅、南北货殖’这个消息，巧妙地、不动声色地传递到那些与首辅一派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存有龃龉的官员耳中。比如，那位以‘清廉刚直’著称，却与漕运总督有些不对付的巡漕御史？”

  霍颜眼中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借力打力？将矛头引向漕运衙门内部的派系之争？”

  “是顺势而为。”沈清语纠正道，语气依旧平淡，“把事情闹大，但要以‘顾全大局、维护漕运畅通’的名义。让更高层的人注意到这件事，让刻意刁难变成官扬内部的倾轧和办事不力。只要舆论和压力到了，他们自然不敢再无限期地扣着我们的货。”

  她在“临清”的圈外又画了几个箭头，指向几个可能的发力点。

  接着，她的炭笔移向纸张另一侧，写下了“盐引司”三个字。

  “至于盐引勘合被拖延，理由是‘核验旧账’。”沈清语笔尖顿了顿，“他们要核验，那就把账目送过去。但是，送哪一年的账目？如何送？这里面大有文章。”

  她抬头看向霍颜：“我记得，去年此时，盐引司曾因为一位侍郎的提议，对盐引勘合的流程做过一次微小的调整，增加了一道非必须的副署手续。而当时负责推行此事的，恰好是那位与首辅门下不太和睦的郎中？”

  霍颜仔细回想，猛地一拍额头：“确有此事！那位郎中因这事还得罪了当时盐引司的主事，被明升暗调到了一个闲职上！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提交账目时，可以‘无意中’凸显出去年遵循新规办理的痕迹，甚至可以将当时往来的一些、能体现流程复杂化的文书副本作为附件一并提交？将水搅浑，把‘刻意刁难’引向对‘旧规’与‘新规’执行标准的争议？”

  “正是。”沈清语在“盐引司”旁边写下了“旧规”、“新规”、“人事”等词，并用线条将它们连接起来，“只要将矛盾从‘霍家是否有问题’转移到‘盐引司内部章程执行混乱、或有人借题发挥’上来，我们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也能找到更多的转圜余地。甚至，可以暗中支持那位失势的郎中，让他发出一些声音……”

  她的话语条分缕析，将看似无解的死局，拆解成一个个可以着手破解的环节。她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夸张的表情，但那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洞察力和精准的策略，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笼罩在危机之上的重重迷雾。

  霍颜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看着她握着炭笔的、稳定无比的手指，心中翻涌的焦躁与无力感，竟一点点被一种奇异的信心所取代。他走到书案另一侧，提起毛笔，蘸饱了墨：“好！就按你说的思路办！临清闸那边，我让霍安亲自带人跑一趟，他跟着我父亲多年，对漕运衙门的人头熟。盐引司这边，我立刻去信给几位能说得上话的世交叔伯，还有那位郎中的旧部门生……”

  看着他伏案疾书、重新恢复决断力的背影，沈清语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此外，府内及各处产业，需立刻暗中加强戒备，尤其是账房、库房、货栈等关键之处，增派可靠人手，严格核查进出，防止有人趁我们应对外部危机之际，再在内部点火。对外，一切生意往来如常，伙计掌柜神色如常，绝不能自乱阵脚，给对手可乘之机。”

  霍颜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应道：“明白。内紧外松，稳住基本盘。”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丫鬟扫洒庭院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危机如同乌云压顶，但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沈清语放下炭笔，再次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庭院，投向更高远的天空。秋高气爽，天际有苍鹰盘旋。

  商业的陷阱已然张开，政治的獠牙也已显露。这第一回合的交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与霍颜，这对始于“合作”的夫妻，也将在这扬真正的狂风暴雨中，迎来第一次并肩作战的严峻考验。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眼底深处，一丝属于战士的锐芒，一闪而逝。

  （第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