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家族会议的认可

  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属于狩猎般的气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淀下来的墨香。

  沈清语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水经注》，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放空地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叶子已微微泛黄的芭蕉。连日的殚精竭虑，一旦松懈下来，身体深处积压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阵阵涌上，让她指尖都有些发软。

  春熙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上了一壶新沏的、香气清雅的龙井，低声道：“三奶奶，您脸色不太好，要不歇会儿吧？眼看也快到午时了。”

  沈清语回过神，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无妨。”她端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带来一丝暖意。茶汤清亮，入口微涩，回甘却悠长，恰到好处地驱散了些许疲惫。

  刚啜了两口，秋晚便从外面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郑重：“三奶奶，老爷身边的长随霍安来了，说老爷请您现在去一趟荣禧堂的正厅。”

  正厅？沈清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通常家宴或日常议事多在偏厅或书房，动用正厅，往往意味着有比较正式的事情宣布。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知道了。”

  没有过多修饰，她只让春熙帮她重新抿了抿鬓角，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襦裙，便带着秋晚出了门。

  踏入荣禧堂正厅那高高的门槛，沈清语便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厅内光线明亮，霍远山与苏氏端坐于上首主位，皆穿着较为正式的常服。下手左边，坐着大哥霍铭与大嫂文氏，右边则是二哥霍铮与二嫂李氏。连平日里较少参与核心议事的、两位德高望重的旁支叔公也在扬。

  俨然是一次小型的、却规格颇高的家族核心会议。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进来的瞬间，都汇聚了过来。那目光里，不再有初时的好奇与审视，也没有了风波乍起时的震惊与焦虑，而是沉淀为一种温和的、带着清晰认可与感激的注视。

  “父亲，母亲。”沈清语走到厅中，敛衽行礼，姿态一如既往的从容沉静。

  “快起来，坐到这边来。”苏氏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指了指文氏下首空着的一张梨花木扶手椅。那个位置，距离主位很近，显然是为她预留的。

  沈清语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置于膝上。

  霍远山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沈清语身上，声音沉稳而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今日召集大家过来，没有别的事。主要是为了前几日府中发生的账目风波，做一个了结，也对在此事中出力、有功之人，论功行赏，以示家族公正。”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次风波，”霍远山继续道，“若非有人心细如发，洞察先机，以非凡之能，从浩瀚账海中揪出蛀虫，我霍家恐将蒙受难以估量之损失，甚至可能被小人利用，陷入被动之境。”

  他没有点名，但在扬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语身上，霍铮更是毫不掩饰地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被旁边的李氏悄悄拉了下袖子。

  霍远山看向霍铭：“铭儿，你是长子，掌管家族部分产业，你来说说，此次清语之功，当如何论？”

  霍铭站起身，他性格严谨，此刻面容肃然，对着霍远山和苏氏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沈清语，语气郑重：“父亲，母亲，诸位叔公。三弟妹此次之功，非比寻常。其一，在于‘明察’，若非她引入新式记账之法，并耗费心血进行大规模交叉比对，那等隐秘的资金抽吸，几无被发现之可能。其二，在于‘决断’，发现问题后，不惧艰难，深入追查，锁定关键，为家族后续行动提供了最精准的指引。其三，在于‘沉稳’，风波之中，处变不惊，协助稳定内宅，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由衷的敬佩：“依孩儿之见，三弟妹之功，非寻常金银可酬，乃保全家族根基之大功！我霍铭，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我所掌管的一应事务，向三弟妹，深表谢意！”

  说着，他对着沈清语，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这一揖，沉甸甸的，代表了霍家未来掌舵人之一的最高认可。

  沈清语立刻站起身，侧身避让，敛衽还礼：“大哥言重了，清语愧不敢当。”

  文氏也站起身，拉着沈清语的手，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三弟妹，嫂子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了！不然，我这管着内宅的人，真是……真是没脸见父亲母亲了……”她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大嫂快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理应互相扶持。”沈清语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霍铮早就按捺不住，跳起来大声道：“没错！三弟妹就是厉害！比我手底下那些营里号称精锐的探马还厉害！以后咱们霍家有三弟妹在，看那些宵小还敢不敢打歪主意！”他嗓门洪亮，震得厅内仿佛都嗡嗡作响，却也驱散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凝重气氛。

  连上首的苏氏都忍不住笑了，对霍远山道：“老爷，你看铮儿这话说的……”

  霍远山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他抬手虚按了一下，让众人都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语身上，这一次，更加温和，带着长者对出色晚辈的欣赏。

  “清语，”他缓缓开口，“你大哥说得对，你此次立下的是大功。家族不会忘记任何有功之臣。除了应有的赏赐，我与夫人商议过了，也与你大哥、二哥通了气。”

  他顿了顿，宣布了决定：“从即日起，家族名下所有产业的年终总账复核、新式记账法的推行与监督，由你协助铭儿共同负责。内宅规章的修订与执行，由你协助你大嫂共同掌理。此外，府中藏书楼，你可凭此令牌，随时查阅任何书籍典籍，不受限制。”

  说着，他示意旁边的霍安将一枚紫檀木雕刻的、刻有“霍”字和云纹的令牌，送到了沈清语面前。

  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赋予了实权！让她直接介入了霍家最核心的财务监督和内宅管理，甚至开放了家族的知识库！这份信任和倚重，远超寻常。

  连那两位旁支叔公都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沈清语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心中亦有些许波澜。她所求的，本只是一个立足之地和调查往事的便利，却未曾想，凭借自身能力，竟在这短短时间内，走到了这一步。

  她站起身，双手接过令牌，触手温润，却重若千钧。她抬头，迎上霍远山和苏氏殷切的目光，看向霍铭、文氏、霍铮、李氏眼中真诚的祝贺，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

  “清语，定不负父亲、母亲及诸位家人信任。”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霍远山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霍家还需你们兄弟姐妹，同心协力，共担风雨！”

  “是！”厅内众人，包括沈清语在内，齐声应道。

  声音在宽敞的正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凝聚的、向上的力量。

  家族会议在一种和谐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正厅，霍铭和文氏又特意走过来与沈清语说了几句话，霍铮更是嚷嚷着改日要请她喝酒，被李氏哭笑不得地拉走了。

  沈清语最后走出正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手中的令牌贴着掌心，传来清晰的木质纹理感。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霍家一个无足轻重、甚至需要小心试探的合作者，而是真正被这个家族的核心所接纳、所倚重的“自己人”。

  一条全新的、更广阔的道路，在她面前铺开。

  而她，将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