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嫂的感激

  文氏拉着沈清语的手，一路从荣禧堂回到自己处理家务的慎思堂，那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进了堂内，她挥退了伺候的丫鬟，只留下最心腹的陪房嬷嬷在门外守着。

  “快，三弟妹，坐这儿。”文氏将沈清语引到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绣墩上，脸上因方才的激动还泛着些微红晕。她亲自执起小几上一直温着的小银壶，给沈清语面前的白玉盏里注入琥珀色的茶汤，动作轻柔，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释然。

  “这是前儿庄子上送来的桂花乌龙，我瞧着香气好，便自己试着窨了些，你尝尝合不合口味？”文氏将茶盏推到沈清语面前，目光殷切。

  沈清语端起茶盏，先观其色，茶汤清亮，再轻嗅其香，一股清雅的桂花甜香混合着乌龙茶特有的醇厚气息沁入心脾。她小口品了品，点头赞道：“大嫂好巧的手艺，桂花香气恰到好处，并未掩盖茶之本味，反而相得益彰。”

  见她喜欢，文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也不怕三弟妹笑话。前些日子，看着那些怎么也对不上的账目，我这心里……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日夜难安。又不敢过分声张，怕惹得母亲烦忧，也怕底下人觉得我这当家奶奶无能。”

  她摩挲着自己手中的茶盏，指尖微微用力：“母亲将内宅事务交给我，是信重我。可我……我自知能力有限，性子又软，遇事总想着息事宁人，反倒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钻了空子。若不是三弟妹你……”

  她抬起眼，看向沈清语，眼圈又有些泛红：“若不是你心思缜密，魄力过人，揪出了柳氏这条蛀虫，我……我真不知日后要如何面对父亲母亲，如何面对这满府上下。”

  她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懊悔与庆幸。

  沈清语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文氏。这位大嫂性子温婉善良，是典型的传统贤内助，打理日常庶务井井有条，但在面对刻意隐藏的恶意和需要强硬手腕的事情时，便显得力不从心。这并非她的过错，而是性格使然。

  “大嫂切莫如此自责。”沈清语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人心隔肚皮，柳姨娘隐藏至深，又借家族势力为掩护，莫说是大嫂，便是经验老道之人，一时不察也属正常。如今隐患已除，便是万幸。”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经此一事，府中上下也都看清了哪些人是真心为家族，哪些人包藏祸心。往后大嫂管理起来，只会更加顺畅。父亲母亲和大哥，也只会更加体谅大嫂的不易。”

  这番话，既开解了文氏的自责，又点明了未来的利好，说得熨帖无比。

  文氏听着，心中郁结的块垒仿佛被一点点化开，她握住沈清语的手，感触道：“三弟妹，你不仅能力出众，这心胸见识，也远非常人可比。与你一比，嫂子真是自愧弗如。”

  沈清语微微摇头：“大嫂过谦了。您性情温婉，持家有道，府中上下谁不称颂？清语不过是恰巧在算学杂项上多用了些心罢了。这持家之道，人情练达，还需多向大嫂请教。”

  她不着痕迹地将功劳归因于“算学杂项”，又将文氏捧回她擅长的领域，既谦虚，又照顾了对方的情绪。

  文氏果然受用，心情愈发舒畅起来。她看着沈清语清丽却难掩疲惫的侧脸，想起她连日来的辛劳，心中怜惜之意大起。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文氏连忙起身，从一旁的多宝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剔红漆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做成梅花形状、色泽莹白的香饼。“这是用沉水香、白檀香和少量茉莉干花一起和的，安神静心最好不过。你连日劳神，晚上点在帐中，能睡得好些。”

  她又招手让门外的嬷嬷进来，吩咐道：“去把我库里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还有那套粉彩荷花纹的茶具取来。”

  嬷嬷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东西回来了。那软烟罗轻薄如烟，颜色是极清雅的淡蓝，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那套粉彩茶具，胎薄釉润，荷花描绘得栩栩如生，精致非常。

  “这料子颜色衬你，做件家常衣裳穿正好。这茶具我看着雅致，你平日看书吃茶用得着。”文氏将东西推到沈清语面前，语气真诚，不容推拒，“可不许跟我客气！你帮了嫂子这么大忙，这点子东西，算不得什么。”

  这已不仅仅是客套的谢礼，而是带着浓厚个人情谊的赠与。

  沈清语看着那流光溢彩的软烟罗和精巧的茶具，又看看文氏眼中毫无杂质的感激与亲近，心中微微一动。她来到这个世界，见惯了沈府的虚与委蛇和明枪暗箭，霍颜的“合作”也带着理智的权衡，倒是文氏这般纯粹的热情与信任，让她有些陌生的触动。

  她没有再推辞，起身敛衽一礼：“如此，便多谢大嫂厚赠了。”

  “这就对了！”文氏欢喜地拉起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道，“往后这内宅里的事，咱们妯娌俩多商量。你脑子活，主意正，有什么觉得不妥当的，或是需要改动章程的，尽管跟我说。咱们一起，把这后院打理得妥妥帖帖的，也让父亲母亲和爷们儿在外头少操些心。”

  这话，已是将沈清语视为了可以托付内宅事务、共同进退的亲密伙伴。

  沈清语迎着她信任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简单，却重若千钧。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多是文氏在说些府中的人情往来、各房喜好，沈清语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气氛融洽而温馨。阳光渐渐西斜，在慎思堂内拖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直到霍铭身边的小厮来请文氏，说是外头铺子送来了些新花样的绸缎样子，请大奶奶去过目，文氏才依依不舍地送了沈清语出来。

  “得了空常来坐坐。”文氏站在慎思堂的月洞门前，拉着沈清语的手嘱咐道。

  “一定。”沈清语颔首，带着春熙和秋晚，以及文氏赠的礼物，转身离开。

  回锦墨堂的路上，秋晚捧着那匹贵重的软烟罗，小声对春熙感叹：“大奶奶待人真是真心实意。”

  春熙也点头：“是啊，往后咱们三奶奶在府里，更有依靠了。”

  沈清语走在前头，听着身后丫鬟低低的议论，看着手中那套粉彩茶具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这霍府深宅，似乎也并不全是冰冷的风雨与算计。偶尔，也会有这般带着温度的人情暖意。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很陌生，却……并不讨厌。

  她知道，与文氏关系的亲近，不仅仅意味着多了一个盟友，更意味着她在这座府邸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稳了。

  而这一切，都是凭借她自己的能力和选择，一步步赢得的。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