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婚事敲定

  霍颜并未在此地再多做停留，也未就库房内的任何一件东西再做解释。有些东西，点到即止，看过，便是态度。他仿佛只是随手向她揭开了一角帷幕，让她窥见了冰山之下那庞大根基的些许轮廓，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引着她，沿着来路返回。

  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走过九曲回廊，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交织。方才在库房门前那近乎摊牌的对话，那句石破天惊的“合作夫妻”的提议，还悬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着，未被回应，也未被收回。

  霍颜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案，他恢复了那副慵懒闲适的姿态，摇着折扇，偶尔指点一下路过的某处景致，说两句无关痛痒的点评，仿佛刚才那个抛出惊世骇俗提议的人不是他。

  可沈清语的心湖，却已被投入巨石的余波不断搅动。合作夫妻？互不干涉？最佳搭档？霍颜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他看穿了她的不甘与能力，也明确表示了对她“不同”的兴趣，甚至愿意给出一个看似平等的合作框架。这远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复杂。一个愚蠢的纨绔容易摆脱，一个志在必得的枭雄难以脱身，而一个提出“合作”的、心思深沉的潜在盟友……则让她不得不更加慎重地权衡每一步。

  他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还是真的另有所图？霍家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答应，便意味着主动跳入这漩涡中心，与虎谋皮；不答应，以霍颜表现出的势在必得和霍家对这门婚事的积极态度，她恐怕也很难找到更好的退路，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思绪纷乱间，已回到了那片喧嚣之外、却又在权力中心的花园水榭附近。

  水榭内的谈笑声隐约传来，与方才经过的肃穆库房形成了鲜明对比。霍颜在离水榭还有一段距离的月洞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清语，嘴角依旧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沈大小姐，”他声音不高，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方才我所言，皆出自真心。你不必立刻答复我。霍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也望你……仔细思量。”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清冷的脸上流转一圈，补充道，“毕竟，无论是于你，还是于沈家，这似乎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不是么？”

  他再次精准地戳中了要害。沈家的态度，她自身的处境，以及霍家能提供的庇护与平台。他给了她一个看似自主选择的机会，却又将现实的利弊清晰地摆在了她面前。

  沈清语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那里面的光芒复杂难辨，有欣赏，有试探，有势在必得，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类似棋逢对手的兴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抿了一下唇，算是听到了。

  霍颜似乎也不期待她此刻给出答案，笑了笑，率先迈步走进了水榭的光影里。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我们回来了。”他朗声笑道，语气轻松自然，瞬间融入了那片温馨和睦的家庭氛围中，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机锋与试探的单独相处从未发生过。

  沈清语跟在他身后，垂眸敛衽，向主位上的霍远山和苏氏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波涛。

  苏氏笑着招手让她坐下，关切地问：“颜儿没带你乱逛吧？这小子从小就没个正形，可别冲撞了沈小姐。”

  霍颜在一旁叫屈：“母亲，您这可冤枉死孩儿了。儿子可是规规矩矩，带着沈大小姐赏了荷花，看了竹林，连咱们府里那几只仙鹤都指给她看了，再安分不过。”

  霍铮在一旁嘿嘿直笑，插嘴道：“三弟，就你还能安分？我看你是巴不得把咱家那点好东西都显摆出来才对！”

  众人皆笑，气氛融洽。

  沈清语坐在那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着偶尔抛向她的闲谈，心思却已飘远。她看着霍颜与家人谈笑风生，看着他与霍铮斗嘴，看着霍铭沉稳地偶尔插上一两句，看着霍远山威严中透出的满意，看着苏氏慈祥目光下的精明打量。

  这是一个紧密团结、底蕴深厚的家族。与他们合作，无疑能获得强大的助力，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将被更深地绑上霍家的战车，再难轻易剥离。

  在霍府又盘桓了约莫半个时辰，品尝了府中精致的点心，沈清语便适时地提出告辞。苏氏挽留了几句，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只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嘱咐她常来府里走动，又让身边得力的秦嬷嬷亲自送她出府，礼数周到至极。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小莲和随行的婆子见她神色疲惫，也不敢打扰，车内一片寂静。

  只有沈清语自己知道，她并非疲惫，而是在急速地思考、权衡、谋划。

  霍颜的提议，像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这确实是一个跳出沈府后宅争斗、获得更大自主权和施展空间的机会。霍家能提供的资源、平台，远非沈家可比。与霍颜这样的人“合作”，若能把握得当，或许真能在这陌生时代闯出一片天地，也能更快地积累查明生母冤屈所需的力量。

  但另一方面，风险巨大。霍颜此人，心思深沉难测，他的“合作”有几分真心？是否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霍家内部看似和睦，但暗流绝不会少，那位来自首辅府的柳姨娘便是明证。一旦卷入，便是真正的身不由己，再想抽身，恐怕难如登天。

  而且，“合作夫妻”……这名分一旦坐实，即便约定互不干涉，在外人眼中，她便是霍家三奶奶，是与霍家利益彻底捆绑的存在。这层身份，是保护伞，也是枷锁。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音，一如她此刻纷乱却不得不强行压抑的心跳。

  回到沈府，已是夕阳西下。漪澜院内，石榴花的火红色彩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沉郁。

  沈清语刚换下那身见客的华服，穿上家常的素净衣裙，李嬷嬷便进来禀报，说是老爷派人来传话，让她去书房一趟。

  沈清语心中微动。霍家之行刚结束，父亲便急着唤她，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带着小莲，往沈弘的书房而去。

  书房内，沈弘正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听得通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沈清语从未见过的、近乎和颜悦色的神情。

  “回来了？霍府一行如何？”他示意沈清语坐下，语气颇为温和。

  沈清语依言坐下，垂眸答道：“回父亲，霍伯父与霍夫人很是和蔼，霍家诸位公子也……颇为友善。”

  “嗯。”沈弘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道，“方才，霍家派人送来了正式拜帖，霍尚书明日亲自过府，与我商议你与霍家三公子的婚事。”

  果然如此。霍家的动作，快得惊人。这恐怕也是霍颜“合作”提议的一部分，用行动向她表明霍家的决心和效率。

  沈清语抬起头，看向沈弘，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沈弘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个以往被他忽视甚至有些嫌弃的女儿，如今却成了连接沈家与如日中天的霍家最重要的纽带。霍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期。霍尚书亲自过府商议，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姿态。

  “霍家态度诚恳，霍三公子……听闻也非池中之物。”沈弘斟酌着词句，“你意下如何？”

  他将决定权，以一种看似民主的方式，抛回给了沈清语。但沈清语知道，这不过是走个过扬。沈家需要这门婚事，父亲需要霍家的支持，无论她意下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

  她沉默着。书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若是之前，她或许还会想办法周旋，试图寻找解除婚约的可能。但在经历了霍府之行，尤其是霍颜那番直白而充满诱惑力的“合作”提议后，她的想法已然发生了变化。

  硬抗，并非明智之举。或许，借力打力，顺势而为，才是目前破局的关键。利用霍家这个平台，先站稳脚跟，积蓄力量，查明真相，至于日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那点因被迫抉择而产生的郁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战士的决断。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地看向沈弘，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但凭父亲做主。”

  没有抗拒，没有羞涩，甚至没有一般待嫁女儿应有的忐忑。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沈弘微微一怔，随即心中竟莫名地松了口气，同时，也对这女儿的心思深沉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好，好。你能如此识大体，为父甚是欣慰。霍家是良配，你嫁过去，为父也就放心了。”

  放心？沈清语心中冷笑。是放心沈家能借此更上一层楼吧。

  但她面上依旧恭顺：“是，父亲。”

  从书房出来，夜色已然降临。漪澜院内点起了灯火，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庭院，显得有几分暖意，却又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压抑。

  沈清语独自一人站在院中那株最大的石榴树下，仰头看着在夜色中模糊了颜色的累累花苞。有些花苞已经开始膨胀，显露出底下青涩果实的雏形。

  联姻之事，已如这即将成熟的结果，势不可挡。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皮，感受着那冰冷的质感。

  霍颜……

  合作夫妻……

  也好。

  既然避不开，那便迎上去。将这桩看似束缚的婚姻，变成她手中的利刃与盾牌。

  她倒要看看，这扬由霍颜主动提议的“合作”，最终会走向何方。而他口中那“最佳搭档”的位置，她又能否坐得稳，并借此，实现自己的目标。

  夜色渐深，沈清语的身影在石榴树下站了许久，方才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回屋内。那清冷的背影，仿佛与这沉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踏上真正战扬的凛然。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