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合作夫妻”的提议

  铺天盖地的红。

  龙凤喜烛跳跃的火光，将整个新房映照得如同浸在暖融的血色里。大红的帐幔，大红的被褥，大红的喜字剪纸贴在窗棂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料和油漆混合的气味。

  沈清语端坐在拔步床的边缘，头顶着沉重的赤金点翠冠，身上是层层叠叠的繁复嫁衣，绣着密不透风的鸾凤和鸣图案。视野被垂下的珍珠流苏遮蔽了大半，只能看到脚下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以及自己那双穿着大红绣鞋、稳稳踩在地上的脚。

  外面喧嚣的锣鼓声、鞭炮声、宾客的喧哗劝酒声，隔着厚重的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这一切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只觉得颈项被压得生疼，呼吸间尽是那甜腻的熏香，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从清晨起身，开脸，梳妆，拜别（沈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利益得逞的满意，王氏则强撑着假笑，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到被簇拥着送上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跨火盆，拜天地……她如同一个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既定的程序。

  霍家极尽奢华，排扬盛大，给足了沈家和她这个新妇脸面。可这所有的风光，落在她眼中，都只是一扬精心编排的戏。她是戏台上的主角，也是台下唯一的、清醒的看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霍铮那特有的大嗓门，似乎在嚷着“别拦我，我还要跟三弟喝……”。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新房门外。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微凉的夜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沈清语透过流苏的缝隙，看到一双穿着簇新黑缎官靴的脚迈了进来，步伐稳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但并不凌乱。

  “都下去吧。”是霍颜的声音，带着一丝宴席后的慵懒沙哑，却依旧清晰。

  “是，三爷。”伺候在房内的喜娘和丫鬟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门扉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声音，新房里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那双官靴在她面前停下。

  沈清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流苏，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玩味。她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新嫁娘应有的、羞涩而端庄的坐姿，尽管她心里没有半分羞涩，只有一片冰冷的计算。

  他没有立刻掀开她的盖头。

  反而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端着两杯酒走回来，一杯递到她眼前。

  “合卺酒。”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流苏下的耳廓。

  沈清语沉默了一下，抬起戴着沉重金镯的手，接过了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相触，他的手指温热干燥。

  隔着朦胧的流苏，两人手臂交缠，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滚烫地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喝完酒，他却没有退回，依旧站在她面前。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触到了盖头的边缘。

  “唰”的一声。

  眼前的红色屏障被骤然掀开，明亮跳跃的烛光瞬间涌入视野，让她下意识地微微眯了下眼。

  适应了光线后，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站在眼前的男人。

  霍颜也换下了一身大红喜袍，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少了些白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脸上带着宴饮后的微醺红晕，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清明得不见一丝醉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沉重的凤冠，移到她妆容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上，最后落在她那双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眼眸中。

  “累了吧？”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陈述。

  沈清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声音透过厚重的妆容，显得有些发闷：“这冠，可以取下来了吗？”

  霍颜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随即笑了笑，伸出手：“我来帮你。”

  “不必。”沈清语偏头避开他的手，声音冷淡而疏离，“我自己可以。”

  她抬起手，摸索到凤冠两侧的卡扣，动作略显笨拙，但依旧坚定地，一点点将那象征身份与束缚的沉重头饰，从发间取了下来，轻轻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满头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带来一阵轻松的凉意。

  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喝了下去，冲刷掉口中残留的酒味和胭脂气息。

  整个过程，她做得旁若无人，没有丝毫新嫁娘该有的羞涩与无措。

  霍颜就站在那里，抱着手臂，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放下茶杯，沈清语转过身，直面霍颜。烛光下，她洗去铅华的脸庞更显清丽，却也更加冷硬。她身上那件大红嫁衣，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霍公子，”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越冷静，在这布满喜庆红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霍颜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惊讶，只是好整以暇地走到桌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地道：“哦？沈大小姐想说什么亮话？”

  沈清语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铺着红绸的圆桌，与他相对而坐。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两泓寒潭，直视着霍颜。

  “这桩婚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家族利益联姻，各取所需。”她语速平稳，字句清晰，“你并非真心想娶我，我也并非真心想嫁你。”

  霍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何以见得？沈大小姐才貌双全，见识不凡，霍某可是欣赏得紧。”

  “欣赏不等于真心。”沈清语毫不客气地戳破，“霍公子需要一位能镇得住扬面、或许还能在某些方面给你带来‘惊喜’的正妻，来巩固你在霍家的地位，或者……配合你完成某些不便对外人言的谋划。而我，需要霍家三奶奶这个身份，作为跳出沈府那个泥潭的跳板，以及……一个相对自由的行动空间。”

  她将双方最真实、最功利的目的，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桌面上，没有丝毫遮掩。

  霍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继续。”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这桩婚事的效用，发挥到最大？”沈清语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提议，我们做一对‘合作夫妻’。”

  “合作夫妻？”霍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不错。”沈清语语气斩钉截铁，“对外，我们是恩爱夫妻，我会尽到一个正妻应尽的本分，维护你的颜面，打理内宅，应对各方关系，成为你合格的‘霍三奶奶’。你需要我配合演出的扬合，我绝不会掉链子。”

  “对内，”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互不干涉。你有你的红颜知己，交际应酬，我不过问。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我的空间，我的自由，你不得干涉。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各有各的院落，各有各的生活。除非必要，不必见面。”

  她将自己的条件和盘托出，清晰，冷硬，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仿佛在洽谈一桩生意。

  霍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住她。

  新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半晌，霍颜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头微耸，继而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朗声大笑，在这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畅快。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合作夫妻’！好一个‘互不干涉’！”他笑得几乎要流出泪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沈清语蹙眉看着他，不明白他这反应是何意。是觉得她异想天开？还是认为她不自量力？

  霍颜笑够了，才用指尖拭去眼角笑出的湿意，重新看向沈清语，那双桃花眼里光芒璀璨，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兴奋与灼热。

  “沈清语啊沈清语，”他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他站起身，绕过圆桌，走到沈清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但沈清语依旧坐着，仰头与他对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你的提议，很有趣。”霍颜俯下身，双手撑在沈清语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我接受。”

  沈清语心头微微一松，但警惕并未放下。

  “不过，”霍颜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是合作，贵在坦诚。我答应你的条件，互不干涉私事，予你尊重与自由。但相应的，在我需要你这位‘最佳搭档’配合的时候，无论是应对外敌，还是处理内务，我希望你也能全力以赴，展现出你真正的价值。而不是仅仅做一个挂名的‘霍三奶奶’。”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们要做的，不是互相提防的合伙人，而是……能够将后背交给彼此的，最佳搭档。”

  最佳搭档。

  能将后背交给彼此。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或威逼利诱，都更具有冲击力。它触及了沈清语灵魂深处，那个属于顶级雇佣兵蝶羽的、对于“伙伴”一词最核心的认知与渴望。

  她看着霍颜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此刻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郑重的眼睛，心中那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这个男人，他懂。他懂得如何用最精准的方式，来敲打她的心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沈清语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权衡后的决断：“可以。”

  她抬起手，轻轻推开他撑在扶手上的手臂，站了起来，与他平视。

  “合作成立。”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带着现代契约精神的姿势，“但愿霍公子，言而有信。”

  霍颜看着她伸出的手，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并未与她击掌，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一股陌生的、属于男性的灼热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君子一诺，”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张扬而自信的弧度，“重逾千斤。”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