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霍颜的试探
作者:妮薇甄
霍远山与苏氏坐在上首,与几位旁支夫人叙话,话题多是家族琐事或京中趣闻,气氛看似闲适。霍铭坐在霍远山下首,腰背挺直,并不多言,只偶尔在父亲问及家族产业庶务时,才言简意赅地答上几句。霍铮则挨着沈清语不远坐下,他似乎对这位未来的三弟妹颇为好奇,主动搭话,问些诸如“沈大小姐平日在家喜欢做些什么”、“可曾读过什么书”之类不痛不痒的问题,态度爽朗直接,倒不惹人讨厌。
沈清语一一应对,答得谨慎而得体,既不过分显露,也不至于显得无知。她知道,这看似随意的闲聊,亦是霍家评估她的一部分。
而霍颜,自入了水榭,便寻了个靠水边的栏杆旁斜斜倚着,手中那把泥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目光似漫不经心地掠过满池荷花,却又总会在不经意间,扫过沈清语沉静的侧脸。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犹在,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过了一会儿,霍远山似想起什么,对霍铭道:“前日你说的那批从江南运来的绸缎,入库可还顺利?账目都核验清楚了?”
霍铭放下茶盏,正色回道:“回父亲,都已入库。共计八十四匹,苏绣三十六匹,蜀锦四十八匹,与货单数目、品质皆无出入。账目儿子已初步核过,待会儿回去再细算一遍,便可归档。”
霍远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霍颜却忽然轻笑一声,插话道:“大哥办事自然是极稳妥的。不过,我前几日在醉仙楼听几个南边来的客商闲聊,说起今年江南雨水多,桑叶质量不及往年,生丝价格怕是看涨。咱们这批货进得及时,倒是省了一笔。只是不知后续若再要进货,这成本增加,售价是否也该动一动?”
他这话看似在讨论生意,目光却转向了沈清语,带着几分请教般的随意:“沈大小姐觉得呢?这生意之道,是薄利多销好,还是奇货可居更妙?”
问题抛来得突然,且尖锐。
一时间,水榭内安静了几分,连霍铮都停下了把玩腰间玉佩的动作,看向沈清语。霍铭微微蹙眉,似乎觉得三弟在此刻问一个闺阁女子这种问题有些失礼。苏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看向霍颜,眼神略带警示,却并未出声阻止。霍远山则垂眸喝茶,仿佛并未留意。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名声在外的沈大小姐,会如何应对。
沈清语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她知道,这是霍颜的试探,真正的试探来了。他不再满足于外围的观察,开始直接触碰她的内里。
她抬起眼,迎上霍颜那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并未立刻回答,反而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霍公子此问,范围甚广。”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薄利多销,利于抢占市额,稳固客源,如同细水长流,积少成多。奇货可居,则利于短期内攫取厚利,彰显物以稀为贵,却易失了人心,断了长路。”
她顿了顿,见霍颜眼中兴味更浓,继续道:“然具体抉择,需视情况而定。若货品并无独特之处,市扬竞争激烈,薄利多销是为上策,以量取胜。若货品有其独到之处,旁人难以仿制,如霍家新近闻名京城的‘云锦’系列,适当维持高价,反而能凸显其价值,吸引特定客群。再者,还需考虑成本、库存、资金周转。若成本确已大幅增加,适当调价无可厚非,但需权衡调价后对销量的影响,是否仍有利可图。或许……亦可从其他方面降低成本,或是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以满足不同客人之需。”
她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卖弄高深词汇,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将现代营销学中最基本的“市扬定位”、“差异化竞争”、“成本控制”概念,巧妙地融入了古代的商业语境中。
话音落下,水榭内一片寂静。
霍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竟能说出如此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话来,虽无具体数据支撑,但其思路方向,竟与他和父亲平日商议时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
霍铮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嘿!说得在理啊!就跟我们军中一样,好刀得用在刀刃上,普通兵刃装备大伙儿,是一个道理!”
苏氏看向沈清语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深思。
霍远山抬起眼皮,深深看了沈清语一眼,依旧没说话,但那眼神中的平淡,似乎起了一丝微澜。
而霍颜,他敲击掌心的折扇停了下来,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沈清语,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珍宝般的亮光。
“哦?”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沈清语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那依沈大小姐之见,若有一种货物,成本极低,却因制法特殊,世间仅此一家,又恰好是达官显贵追逐之风尚,该如何定价,才能将这利益……最大化?”
这个问题,更毒辣了。直接涉及核心技术与暴利,甚至隐隐触碰了权贵心理的操控。
沈清语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更加聚焦,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也不能藏拙。霍颜要看的,就是她的真本事。
她微微垂眸,避开霍颜过于迫人的视线,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依旧平稳:“物以稀为贵不假,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定价过高,初时或可获利颇丰,然易引同行眼红,仿制之心更切,亦可能使部分潜在客人望而却步。不若……采用‘阶梯’之法。”
“阶梯?”霍颜追问。
“正是。”沈清语抬眼,目光清冽,“首批产出,数量极少,定价最高,专供最顶尖的那一小撮贵人,以此奠定其‘身份象征’之位。随后,放出风声,产量有限,欲购从速,制造稀缺之感。待市扬胃口被充分吊起,再推出稍次一等、价格稍低之产品,满足次一等贵族富户之需求。如此,既保证了最初的高额利润,又扩大了受众,且能长久维持货物之‘珍贵’形象。甚至……可以推出限量定制,价高者得,以满足那些追求独一无二之人的心思。”
她将现代“饥饿营销”、“产品线分级”、“奢侈品定位”的策略,娓娓道来。
一番言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霍铭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显然在急速消化沈清语话中的信息。霍铮张大了嘴,看看沈清语,又看看霍颜,一脸“还能这样?”的惊奇。
苏氏手中的团扇停了下来,看向沈清语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对一个未来儿媳的审视,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忌惮?
霍远山终于放下了茶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如炬,落在沈清语身上,第一次开口直接对她说道:“沈小姐这番见解,倒是……别开生面。不知是从何所得?”
沈清语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她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却不容置疑:“回霍伯父,家母生前亦喜阅读杂书,留下些许笔记,清语闲来无事翻阅,偶有所得。加之在白云观清修时,观中亦有记载各地风物人情之典籍,看得多了,便胡乱想了一些。不过是纸上谈兵,让伯父与各位见笑了。”
她将一切推给已逝的生母和道观的藏书,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深究,也符合她“曾有奇遇”的背景设定。
霍远山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沈小姐过谦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霍颜却在此刻朗声笑了起来,打破了沉寂,他“唰”地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看着沈清语的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征服欲。
“好一个‘阶梯’之法!好一个‘限量定制’!”他抚掌笑道,“沈大小姐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先前那些诗词茶道,不过是锦上添花,这才是雪中送炭的真本事!佩服,佩服!”
他这话,等于直接撕开了沈清语之前所有的伪装,将她推到了一个风口浪尖。
沈清语心中警铃大作。霍颜的欣赏,对她而言,并非好事。这意味着他更加不会轻易放手,也意味着她将更深入地卷入霍家的漩涡。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冰寒,语气依旧平淡:“霍公子谬赞,清语愧不敢当。”
霍颜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谦辞,转身对苏氏笑道:“母亲,我看沈大小姐见识不凡,枯坐此处赏花饮茶,未免有些辜负。不如由我带沈大小姐在府中稍作游览,也让大小姐看看我们霍府除了荷花,还有哪些勉强能入眼的景致?或许……还能有些别的‘偶有所得’?”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意图,要继续方才的试探,或者说,交流。
苏氏看了看霍远山,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笑着点头:“也好,你们年轻人自去逛逛,我们再说会儿话。”她又对沈清语温言道:“清语小姐不必拘束,让颜儿带你走走看看。”
沈清语知道这是推脱不掉的。她站起身,敛衽行礼:“是,多谢夫人。”
霍颜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当先走出了水榭。
沈清语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步履从容,心中却已绷紧。她知道,离开长辈视线的单独“游览”,才是霍颜真正试探的开始。
脚下的路,通往的不仅是霍府的亭台楼阁,更是一片步步惊心的雷池。
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一前一后,月白锦袍慵懒随意,藕荷色衣裙清冷沉静。
霍颜并未走向那些景致最佳的主路,反而七拐八绕,穿过几道月亮门,走上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抄手游廊。游廊一侧是粉墙,另一侧则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隔绝了远处的喧嚣。
“沈大小姐似乎对经商之道,颇有天赋。”霍颜放缓了脚步,与沈清语并肩而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不知……对如今京城米价接连三月下跌,有何看法?”
他又开始出题了。这次是关乎民生的米价。
沈清语目视前方,语气平稳:“京城米价下跌,表面看是因去岁各地丰收,漕运畅通,粮源充足所致。然连续三月下跌,幅度虽不大,趋势却稳,恐怕并非全然是丰年之故。”
“哦?”霍颜侧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去岁南方确有水患,但范围不大,影响有限。而北方……据闻去岁冬雪充沛,今春墒情尚可,若无意外,今年收成理应不错。”沈清语缓缓道,“粮商逐利,若预见今年仍是丰年,旧米囤积过多,恐至新米上市时价格大跌,亏损更重。故而,部分大粮商或许正在暗中抛售旧米,回笼资金,以备收购新粮。此为其一。”
“其二,”她顿了顿,继续分析,“近年来边关虽无大战,但小摩擦不断,军粮消耗稳定。朝廷征收粮草,价格通常略低于市价。若市价持续走低,与朝廷征收价差距缩小,甚至倒挂,对朝廷而言并非好事。或许……亦有官府在暗中调控,平抑物价,以防谷贱伤农,动摇国本。”
她再次将供需关系、市扬预期、政策调控这些现代经济学概念,融入到了具体的古代情境中。
霍颜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沈清语。游廊光线略暗,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沈清语笼罩其中。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锐利与探究。
“那么,若你是粮商,当如何应对?”他追问,气息近在咫尺。
沈清语没有后退,仰头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若资金雄厚,可趁低价悄然吸纳部分品质上乘之粮,囤入位置佳、通风好之仓库。待市面上旧米抛售殆尽,新粮未熟青黄不接时,或边关有变、运输不畅时,再行放出。此乃‘人弃我取’。”
“若资金不丰呢?”
“那便需加快周转。联合几家相熟粮商,控制出货节奏,避免恶性竞价。同时,可尝试将粮食深加工,如制成更耐储存的米粉、米酒,或寻找其他销路,如与酿酒坊、糕点铺签订长期供货契约,锁定部分利润,降低风险。”
她对答如流,思路清晰,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霍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与之前那种浮于表面的慵懒不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找到同类般的愉悦与兴奋。
“沈清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敲击在她的心弦上,“你可知,你与这京城里所有的女子都不同。”
这不是一句赞美,更像是一句断言。
沈清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霍公子何出此言?清语不过是多看了几本杂书,胡乱揣测罢了。”
“胡乱揣测?”霍颜轻笑,伸手拂开探入游廊的一支竹叶,动作随意,“能一眼看穿朱家那等粗劣陷阱,能在庙会上冷静观察局势,能在我面前侃侃而谈商业谋略……沈大小姐,你这‘胡乱揣测’,未免也太精准了些。”
他终于将话挑明到了这个地步。
沈清语知道,再装傻充愣已无意义。她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如秋霜:“那么,霍公子是想听我亲口承认,我并非传闻中那般怯懦无知?还是想确认,我这对商业的‘胡乱揣测’,是否会对霍家构成威胁?”
她的反问,直接而犀利。
霍颜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威胁?”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我看到的,是机遇。”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个能与我并肩,看懂这盘棋的机遇。”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清语,这桩婚事,我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与野心。
沈清语的心沉了下去。她最担心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霍颜非但没有因为她的“不同”而退却,反而因此更加执着。
她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疏离:“霍公子说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清语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霍颜挑眉,似笑非笑,“可我方才听你议论米价、商道时,可没有丝毫‘不敢’的样子。”
他总能轻易抓住她话语中的矛盾。
沈清语抿紧了唇,不再言语。她知道,在口舌上,她占不到这个男人的便宜。
见她沉默,霍颜也不再紧逼,他重新迈开步子,沿着游廊继续向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走吧,带你去看看霍家真正的‘库房’。”
沈清语抬眼望去,只见游廊尽头,是一处把守森严的院落,高墙耸立,门口站着两名眼神锐利的护卫。那里,显然不是存放普通货物的库房。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霍颜的试探,一层深过一层。现在,他要带她去看的,恐怕是霍家真正的核心机密之一。
这一步踏进去,再想抽身,恐怕就难了。
但她没有选择。
沈清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跟上了霍颜的脚步。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坚定而冷寂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第五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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