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腥臊气

  孙有福的女人是个爽利的女人，一个劲邀请大队长他们进屋坐。

  阮大壮摆摆手，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

  孙家人的眼睛……阮大壮和刘兴邦仔细看了，也是浑浊、黯淡，带着长期苦难生活磨出来的麻木，但也没有那种令人心悸的异样。

  离开孙家院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西边天际还有一丝微光。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路边的草丛里响起几声虫鸣。

  “就剩李老头一家了。”阮大壮指了指坡下那间孤零零的茅草房。

  那房子比王、孙两家已经各建起来一间土坯房，李家仅是茅草房，屋顶的茅草还稀稀拉拉。

  没有院子，只有一圈歪歪扭扭的矮树枝子算是栅栏。

  此刻，那屋子里透出一点篝火光亮来。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或许是心理作用，众人越是接近，那茅草屋里传来的隐约动静和篝火映出的摇曳人影，越是让这夜晚的空气显得有几分黏稠不安。

  “走吧，按计划来。”刘兴邦低声道，率先迈步朝坡下走去。

  阮大壮和葛爷爷紧随其后，民兵队长刘红旗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棍子，落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还没走到那矮树枝栅栏跟前，茅草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佝偻着背，走了出来，正是白天厉锋他们见过的那个李老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瓦罐，似乎是出来倒水，看到走近的四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借着屋里透出的火光和尚未完全暗下的天光，阮大壮几人都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还有那双眼睛。

  浑浊，布满血丝，眼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黄红色。

  他的目光扫过阮大壮、刘兴邦，还有刘五星和葛爷爷这是个不寻常的组合时，瞳孔剧烈收缩一下，但很快被他掩藏起来。

  但在扬之人哪个不是人精，这人有猫腻。

  “李……李叔。”阮大壮稳住心神，先开了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吃过了？我们过来登记一下劳动力，公社要的。”

  李老头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把瓦罐里的水倒在门边，才直起一点腰，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哦……是大队长，刘书记啊，你们来是有啥事吗？

  刘兴邦点点头问道，“你两个儿子呢？”

  “……在屋里。”李老头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大柱，二柱，出来，大队长和书记来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两个干瘦的年轻男人低着头走了出来，站在李老头身后。

  大的看起来三十多岁，小的看上去也有二十五六，但都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同样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葛爷爷的目光像鹰一样，紧紧锁在这父子三人脸上。

  他注意到，李老头的两个儿子虽然低着头，但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这是十分紧张的表现。

  “李叔，你们家现在能出工的，就你们爷仨对吧？”阮大壮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一边问道。

  “……是。”李老头点头，“两个孙子还小，还不能干活。”

  “嗯。”阮大壮记下，又问，“身体都还好吧？能出工吗？”

  “能……能的。”李老头搓着手，“俺们有力气。”

  葛爷爷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一眼道：“咋好像没见过你家娃呢？”

  李老头顿时紧张起来，想也没想就编了一个理由：“小孙子生病了。”

  葛爷爷嗨了一声：“真是巧，我正好给看看。”

  李老头编完借口就后悔了，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急忙摆手：“不、不用麻烦葛郎中了，孩子就是着了点凉，睡一觉就好了。”

  葛爷爷却仿佛没听见，抬脚就往屋里走：“看看怕啥，万一耽误了可不是小事。我也懂点土方子。”

  “真不用！”李老头想拦，却被刘兴邦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阮大壮也跟了上去。

  刘红旗则警惕地盯着李老头的两个儿子，手握紧了棍子。

  茅草屋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土炕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破被子里，一动不动。

  葛爷爷几步走到炕边，借着灶火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去。

  那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显然病得不轻。

  葛爷爷心中叹息，这家人确实有孩子病了，看样子是饿的加上风寒。但他目光一扫，又觉得不对——李老头刚才说有两个孙子，可屋里只有一个孩子。

  “孩子病得不轻啊。”葛爷爷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你另一个孙子呢？”

  李老头跟了进来，闻言身体一僵，眼神闪烁：“另、另一个……去，去玩了。”

  “哦？去哪玩了？村里的小孩都在家，他一个人玩的吗？”阮大壮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是，是一个人玩。”李老头的声音越来越虚。

  就在这时，葛爷爷的鼻子又抽动了一下。这次，他清晰地闻到了那股被烟火气掩盖的、若有若无的焦糊脂肪和淡淡的腥臊味，比刚才在门口闻到的更浓。味道似乎是从灶台后面传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灶台。那口破瓦罐还架在余烬上，盖着木板。

  葛爷爷直起身，状似随意地走向灶台：“给孩子弄点热水喝吧，烧着呢？”

  “哎，是，是。”李老头连忙应着，想上前。

  葛爷爷却抢先一步，揭开了瓦罐的盖子。

  一股更加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瓦罐里是半罐黑褐色粘稠的糊糊，上面飘着几块深色的、拇指大小的块状物，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葛爷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常年采药行医，对气味极其敏感。这绝不是普通的食物气味！那隐约的腥臊气……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老头：“李老哥，你这煮的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