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借粮

  新来的社员们大多还虚弱地待在地窨子里，只有少数几个能走动的男人被请了过来，忐忑不安地站在边缘。

  刘兴邦站在台阶上，没有拿喇叭，声音却传得很远：“社员同志们，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今天开会，就一件事：咱们新来的这些社员，怎么活下去，怎么在咱老道沟扎下根！”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老社员都望着他。

  “我晓得，大家心里都有杆秤。看到新社员的样子，谁不揪心？谁不犯愁？说实话，我和阮大队长，比你们更愁！”刘兴邦语气沉重，“国家难，大家都知道。公社能给咱们的安置粮，就那么多，撑不了几天。”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扬：“但是，人能见死不救吗？咱们老道沟，从建队那天起，讲究的就是个‘抱团取暖’！当初咱们落难到这里，是国家给了救济粮，才活下来，站稳了脚跟！现在，国家有困难，咱不能坐视不理是不是？”

  关乎粮食，没人附和他。

  阮大壮赶紧接话：“书记啥想法说出来，咱们合计合计。”

  刘兴邦和阮大壮尴尬的互看一眼，刘兴邦继续开口：“去年全国大面积干旱，国家顾不过来，作为中华人民的一员，咱们不能给国家拖后腿。”

  “这次，我希望大家能给新来的社员们借点粮食，不拘是红薯高粱或者是板栗榛子，啥都可以。等到秋收，新社员用劳动挣的工分还，按借一还一，不占大家便宜！”

  刘兴邦的声音在山沟里回荡，底下却是一片沉默。老社员们互相看看，脸上都写着犹豫和不情愿。粮食是命根子，谁家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何况去年收成也一般，谁知道今年会怎样？

  阮大壮见冷了扬，上前清了清嗓子：“我，阮大壮，一家先借出三十斤高粱，三十斤红薯干，两筐晒干的野菜。我带头！”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民兵连长刘五星跟着站出来：“我家出三十斤高粱，二十斤红薯干。”

  杨会计也叹口气：“我家人少，出二十斤高粱，十五斤红薯干，再拿点晒干的蘑菇。”

  有几个和阮大壮、杨铁柱关系好的社员，互相看了看，也犹犹豫豫地举了手。

  “我家……出十斤高粱吧。”

  “我出十斤晒干红薯干……”

  “我那儿还有点三十斤板栗……”

  零零星星的，有十几户表了态。

  但多数人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借粮这事，说的容易，谁知道还不还得上？

  新来的人那副样子，能不能挺到秋收都难说。

  阮大壮心里着急，面上却不能露。

  他正要再说几句，却见人群后面，阮爷爷慢慢地站了起来。

  慢悠悠走到会计面前道：“我家借二十斤高粱，二十斤板栗。”

  他转头：“咱们当初来到这里，一粒粮也没有，都是国家又是救助粮，又是农具，还派刘书记跟着安顿咱们。”

  “现在国家困难，咱们借粮，就是在帮助国家，让国家少些负担。”

  “咱农民，不能国家好了就享福，国家难了就缩头。”阮爷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大家想想，要不是国家有政策，安排咱们去年就来这里，今年咱们会是什么光景？”

  大家一想到自己家乡的旱情，要是没有国家安排他们坐着火车来到这里落户，现在说不定比这些新来的难民还不如，甚至不一定还有命活着。

  “阮老头说得对……咱不能光想着自己。”

  “是啊，当初没国家，咱们早饿死了。现在国家难，咱得出力。”

  “借！我家也借二十斤高粱！”

  “我出十五斤红薯干！”

  “那我家出三十斤板栗……”

  表态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响亮起来。

  杨会计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额头上都冒了汗。

  刘兴邦和阮大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最终，超过八成的老社员户都或多或少借出了粮食。

  虽然每家数量有限，但聚沙成塔，加起来也有近两千斤各类粗粮、干菜，加上公社给的粮食，足够新社员们支撑到野菜蘑菇长出来了。

  粮食分配下去，新来的社员家里，每家还分了一个土陶锅，让他们有水喝，有粥喝。

  虽说他们来时狼狈，但扎根时，有现成的地窨子，现成的柴火，现成的锅和粮食，比老社员们刚来时轻松许多。

  晚上，阮奶奶担忧道：“这些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地，不会就躲在地窨子里等到天热吧？”

  阮爷爷摇头：“他们能来到北大荒求活路，想必不会自掘坟墓。”

  老社员只会借一次粮，要是这些人是懒的，那往后就要分成两派了。

  正如阮爷爷猜想，新来的人中，那些还能干活的壮劳力已经开始盘算着第二天跟着老社员下地的事情。

  那些实在没力气的，已经想好第二天自己去打柴，或者是去附近寻找可食用的野菜、草根，尽量不给老社员们增添负担，也为自己和家人多储备一点口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坡新地窨子区域就有了动静。

  一些身体稍好的男人，比如韩松林、吴大山他们，已经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裳，搓着手，哈着白气，站在自家地窨子门口张望。他们看到老社员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往西边熟地和沼泽地那边走，便试探着跟了上去。

  阮大壮正在地头安排活计，看见这些新社员，心里既欣慰又酸楚。他走过去，对领头的韩松林说：“韩老弟，你们身子还虚，先别急着干重活。今天先跟着熟悉熟悉地头，看看咱们是怎么干的。等养足了力气再说。”

  韩松林连忙摆手：“大队长，我们躺不住。别的干不了，帮着捡捡石头、清清杂草还行。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那成啥了？”

  他身后十几个汉子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恳切。